虽不甚清晰,但也能看清大致的眉目轮廓。
荣春松心道,倒和第一次用造梦犀香时、她鼓励他回忆起来的面影差不多。
一进门,荣春松先客套一下:“虽然这画有点模糊了,依然可以看出你双亲气宇不凡,和你很像。”
想了想,她心觉在人家家人的遗像前还这样某种爬行动物甲壳缚着他不太好,掌心一拢,将浮尘索尽数收回。
红绳尽数被抽走,龙的长眉微挑。
“你抽去这绳索,不怕我立刻反制于你?”
“我善,才只是用绳子捆捆你。你大可以试试看‘反制’于我,届时我会直接出剑砍晕你。等你再醒来,可就不是简单捆绑的待遇了,小心我把你捆起来吊在梁上。”
“你……”
听见她这一番轻慢言语,红龙只觉甚是恼怒。更令他恼火的是,他居然能顺着她的话语想象出那荒谬的场景……
身后人分神几息,荣春松早已在这殿中走远。
这一处殿宇,已有多年未经修缮。不知是否住在这里的荒海之龙不愿面对。
她走走停停看看,忽地,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目光望去,一片小小的黑影蜷缩在角落。
这是……
和那天在海底火山之旁看到的黑潮妖魔有几分相似。难道龙宫也被妖魔入侵了?荣春松迈开几步,随着距离拉近,又发现不对。
那天所见妖魔虽是一片漆黑,但细看,也看得出它们大致的形态、眉目。眼前这个黑影,就只是一道黑影。一道,幼童的影子。
准确地说,是人形幼龙的影子。因为它头上还长着一对犄角,身后也有一条圆滚滚龙尾。
嗯,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小龙人一个。
感受到身后倏然迫上的成年男人的气息,荣春松转过身来,道:“这小龙的影子我观之和你有几分相似呀,特别是这小犄角,有点像你化龙那天的迷你版。”
红龙幽沉的金瞳,一错不错地望着墙角里那道瑟缩的黑影。
“许久没到这座殿宇中来,没想到‘它’都有实体了。”
三言两语,龙随意解释着:“这是我分出去的一缕无用神魂。”
无用的软弱,无用的悲伤,无用的追忆。再也不想回忆起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旧日的家毁于火海却又无能为力的往昔。龙的金瞳越发幽暗,只想趁身旁女子不注意时将这道黑影挥散。
一旁,荣春松却已经了然。结合“上”里蜃梦中幻景,原来是大男主把自己的童年PTSD分离出来了。
欢宴投映了他的心结,现实中他的家人是否也葬身火海?
荣春松望着那道小小的黑影,道:“你分出来的这缕神魂,似乎和那日在海底火山所见妖魔越来越像了。”
“按你所说,荒海不是会把世间的邪念、恶念化为妖魔么,依我看,似乎不止邪念恶念,而是人的所有负面情绪吧。”包括这些宁愿分割出去、排出体外也不愿回想的痛苦记忆。
他一回到龙宫便越发乖僻,大约和他放任自己的心结盘踞在龙宫一角脱不开干系。
恐怕数百年过去,这条荒海中的红龙都没有学会如何接受离别。
龙瞥了一眼角落那团小小的黑影,目光再度转回她脸上,混不在意地笑道:“剑修阁下这是何意,要我再把那神魂收回来不成?”
他笑语里透着一股轻蔑:“我不需要再把那种没用的东西收回来。”
又来了,又装上了。
荣春松没理他,而是向着角落里小龙的黑影又走近几步。那影子一直捂住双眼的手,因她的靠近,稍稍放开些许。
当她的手触及那黑影时,他身上也传来丝丝温热触感。
无聊,无聊至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无聊的、要挥霍她的善心的剑修,转眼已将那黑影抱起。感受到她拥抱的触感,他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片空茫中,只听她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似,是在问那幼龙的影子。
一场岩浆喷薄的大火,将一切席卷。一切的一切,烧成锦绣灰。烈焰席卷那日,他便成了一缕无枝可依幽魂。万里海底之下的龙宫,不过是一处徒有其表的巢穴,外表华美,实则空洞。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因为那两个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将他藏在唯一不会被岩浆焚毁的地方。
重新看见这缕五百年前被他分离出去的神魂,一幕幕火光冲天的血腥光景,悉数在他识海中卷涌而起。一千年前的岩浆滚滚而来,沿着他的心脉放射而去——
他还以为,这缕神魂被关在这里,早就应该自生自灭,死了。居然……还能留到现在。没有力量就该死,没有力量的可怜虫,只能缩在角落,看着所有人死去。
什么也做不到的弱者,就该死。可为什么“他”还没死?
龙的眉宇深深皱起。比起低等的妖魔、朝生暮死的凡人,他更看不起的……是一千年前那个弱小的自己。
只要把软弱的那一部分切割出去,他就依然依然是,荒海中唯一的真龙,世上最强大的烈焰之龙。
荒海中唯一的真龙,世上最强大的烈焰之龙,他绝不会……再像一千年前那样,让他重视的人再从眼前消失——
倏然,他暗金的视线中,她英丽清雅面容转过来。
“你是在为以前的事而自责吗?”年轻的女子抱起那团幼龙的黑影,看向他,开口道。
她澄澈清明双目,如同跟在她身后漫游山水时遇见的清泉,映出他泛起痛苦之色的容颜。殿宇的灰暗,他心中的阴霾,全都无所遁形地映在她眼中。
她走向他,腾出手来在他肩上一拍:“没事,你烤焦我的鱼,还半夜观察我吓我的事情,我原谅你了。”
……她又在,说这些无聊的玩笑话。
但为什么,她要在这些无聊的玩笑话里倾露对他的宽慰。
龙紧握的双拳微微发颤。
他的心情,他分明未言说一字,她为什么会知道?即使知道,不应该也是挂起她那恶劣的笑容,把他的伤口当成戏弄他的把柄么。
这个一直在戏耍他的人,又何必多此一举触及他隐秘的过往。明明全不在意也没关系,明明他自己都不在意。多此一举,多管闲事,自以为这样就能……
“你也及早放下吧,不是你的错。”她拍在他肩上的手,短暂地覆上他颊边,于幽冥之中,渡来些许温度。
龙的视线里,全是眼前女子平静面容。像万丈波浪平息后,海面清幽,漾开涟漪数圈,一朵皎洁莲花倏然而至。
不该出现在海上的莲花,不该出现在这片只会放大人心的邪恶与痛苦的海域的东西……
她的手抽离而去时,他颊边浮出的冰冷龙鳞终于有了些许温度。从她指尖洒落,她赐予他的温度。
鳞片森冷锋锐的心,被护心鳞紧紧包裹的心,理应坚固无匹、永不会有弱点的龙的心,因她短暂的触碰,他终于感受到那坚硬龙鳞下跳动的血肉。
第64章 俯首她座前的天龙 【您已达成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洞察他,体察他。
那腐烂的创口,连他自己都懒得投去目光一瞥。
阵阵的拉扯感从他心上传来,极度矛盾。他既想向眼前的人再走一步,又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忽然降临到他生命中的女人是一道来去自由的长风,即使他靠近她又如何,她永远不受他拘束,不为他停留。
他像一个走在漆黑荒野里的鬼物,天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吹拂过他腐朽的面容,当他想追上她时,她早已远去。
她随时会从他面前消失,他不能让她从他眼前——
“你怎么还在傻呆呆站着?”看他没反应,荣春松又拍了拍他的脸,“这道神魂,你还是收回去比较好吧。不然你的这缕神魂盘踞在龙宫一隅一直黑化,似乎对你的心性产生很大影响。”
荣春松说罢,怀里那道阴凉的小龙人黑影却往她怀里更缩了缩,似乎也很不愿意回到本体的魂魄中去。
不是吧,大男主,连你自己也嫌弃你自己吗。
常年在园林里抱小猫、在下乡巡视时抱小朋友亲民合影的她,有力的臂膀像颠一个大玩偶一样颠了颠怀里那个小龙人,道:“别怕,快回去吧。”
一声嗤笑从前方传来。
“我不要这缕神魂。”
“我何时答应过你要收回他?”
“反倒是你……荣春松,你掉以轻心,解除了对我的束缚。”幽深的笑影逐渐从龙的唇边漫开。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结局加载中。】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结局:恶龙的骊珠。】
【昔日的伤痕,只在他心中凿开一道巨大的天堑。千年光阴苍茫,难得遇到一个令他心喜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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