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这个小商。


    绣坊中尽是绫罗绸缎,暖风鼓荡,漾起一片五色丝光。在这丝绸的国度,经纬交织,艳色粼粼,浮光跃金,层层丝光飘拂开去,露出一张比丝国绣章更华美的脸。


    这张她亲赐的画皮,长眉压眼,眉睫漆黑沉沉,笑时妖异邪气,不笑时阴森沉冷。


    但她随手画个饼,阴沉神色便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尽管他依然腮帮紧咬,什么也没说。


    平时这大男主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默认了。


    荣春松心道,毕竟他们这种大、男、人都这样,大男人、猛虎、雄狮,总是行动胜于语言!


    如果他真给她做了一件衣服,只要不是丑得离谱,她就试穿一小下吧。


    *


    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给我贴身做衣服。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她以为他稀罕么!


    她轻慢的语调,轻薄的语言,他并非不能领会其中调笑戏弄意味。她时时逗弄他,消遣他,见他吃瘪语塞,她便觉得有趣。有时候他怀疑夜里骤然涌来春色的梦,也是她暗中作法。


    她用恩典笼络他,又忽远忽近地,用感情操纵他。


    走在街上,商道灵脸色越发难看。她对他有过恩典,他可以为她献上几分忠诚。如果她开口要他献上身体,他也并非不能侍奉一二,但绝不能……余光里,却看见那已绣了莲花火焰纹的新衣。纹理交纵,绣线密密,将他包裹倾覆。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只觉身上缠绕的丝线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绝不能真的踏入那陷阱。


    有了感情,就会被控制,被操纵。而那莲花天,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极其擅长挑拨他心弦的女人。


    情爱、情义,不过是凡人自找的烦恼,自创的枷锁。他早已脱身红尘俗情,不受这些庸俗无聊的感情围困。他——


    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找她。


    然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淡淡的几丝吐息,仿佛她的唇离他耳后肌肤只有半寸之隔。猝不及防的靠近,几要令他挺拔身躯发软。


    “你来白玉京的时候没怎么在郊外停留吧,就是护城河那里。那片景色倒不错,走,我带你玩玩去。”


    沉默半晌,他道:“我去过。”


    耳畔的女声却道:“那就再去一遍。速速听令,赶紧去郊外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定是深居闹市之中,心绪淤塞沉闷,城市病犯了。刚好去看点绿色亲近亲近大自然。”


    *


    在绣坊给奇迹商商的衣柜补完货了,她本来打算指挥他去郊外踏踏青。


    白玉京的护城河上有中洲最美的莲花,她去年夏天随爹娘参加仙盟会议时看过一次。不过今年的仙盟会议定在冬天,她也忙,且她对白玉京也没什么向往之情,若非她的电子小宠物跑到白玉京来了,她都想不起那闻名中洲的夏日盛景。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线上游赏一下。


    荣春松刚想开口,脑海中,叮一声传来。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这不是前两天就提醒过她一次了么,怎么又播报一遍,卡壳了?


    下一刻,识海中的字幕上,“遐思遥慕”四字疾速跳动,直至成为一团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情枷爱锁”。】


    荣春松无语了。


    这攻略阶段还能变?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怎么就情枷爱锁了,我寻思我也没锁你吧,我锁你哪了,你怎么就戴锁了?


    联系“情枷爱锁”四字含义以及今天一整天商道灵忽阴忽晴男人心英伦天的行为表现,荣春松心道,他估计是好感值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情爱于他,是枷锁。


    也是,按照这种西格玛男、铁骨铮铮大男人的心理,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唉……


    实在是……


    你这,我这,大男主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太……


    太带劲了,太火辣了。


    纯情西格玛男火辣辣。


    *


    天高日晶,草色如烟,河上莲花万千,芬芳馥郁。


    不过这数量众多的莲花,并非同一品种。


    还曾经到植物园做过义工给可爱的小学生们科普各种植物的荣春松,决定带着这个不懂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小商游览一番,科普一番。


    而且……


    “之前不是说了等我有空就熏陶熏陶你么,刚好今天我就有空,带你赏赏花,作作诗,你可要好好学习。”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商道灵额角微微抽搐。什么熏陶,什么作诗,无聊至极,他答应过要跟着她学么。


    然而她当真三言两语便将诗词歌赋的格律说透。


    那些映入眼中时繁复冗杂的文字,在她的解说下,全都灵巧轻盈。


    他不明不白的满涨的心,仿佛也因她清雅的声音逐渐卸下些许负累。


    “来,小商,看着这一河莲花,你吟诗一首试试。”


    商道灵回过神来,谑笑一声。


    不就作首诗么,谁还不会了。


    他遥望河上莲影,笑道:“暑气蒸腾血上游,满河皆是浮人头。”


    荣春松:“……”


    小商你的第一首作品,真是技惊四座。


    看,周围野餐远眺的游客全都被震惊了,震撼了,呆若木鸡了。


    短短十几秒,众人已卷起布帘、提起竹篮,纷纷坐远了好几米,一时间,以商道灵为圆心,周围一圈空空如也。


    好吧,一片静美和乐风光里忽然说莲花像人头,这个大男主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诗人。


    她赶紧又把原著面板调出来看看。


    唉,大男主,你说你混迹在白玉京仙盟里的时候为什么要硬融人家的文艺圈子,也去写些什么风花雪月呢?要是你也如今日般,对你的朴素情怀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你作诗水平较低而嘲笑你。


    荣春松拍拍他的肩,道:“你,诗风很纯直,很朴素,虽还有所欠缺,但已经初步做到了我手写我心,好好努力。”


    商道灵一愣。


    他有意胡言,她居然还鼓励他。


    “您是真这么觉得?”


    这家伙,她夸他还不乐意了。


    荣春松光明磊落地直言:“我骗你干什么。虽然第二句平仄不太对,不过你能直抒胸臆,没有任何矫饰,真是难得可贵的稚、赤子之心。”


    毕竟毕○索穷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那样画画。


    而你,大男主,像个小学生那样作诗,直面自己的心、纯天然无添加,二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此“小学生”明显是个需要多上几节思修课的恶童。


    静默几息,忽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说莲花像人头,不过是说这些凡间的莲花。这满河莲花挨挨挤挤,凡俗庸常风景,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


    什么凡间的莲花?思索片刻,荣春松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


    花像头颅,不过是鬼气森然作品里一种常见的比喻。其实她刚刚都没联想到她给自己取的称号“莲花天”上去,他却要找补。


    她眯起眼,慢悠悠道:“你说这是凡间的莲花,那在你看来,是否天上也有莲花?那请问你又怎么比喻天上的莲花?”


    那双深沉狭长凤目,漆黑眸光颤动一瞬。


    看他咬肌绷紧的模样,很明显,他不想开口。


    看大男主又沉默了,知道的明白是情枷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口枷了呢。


    本来她想逗逗他,友善地、友好地,引导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一阵喧杂人音,将他们亲切友好的诗歌交流会打断。


    芳草地上走过一对气质高华的青衣男女,身后跟着一列仆从。


    贵人出行,踏青游玩的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为他们让路。


    女方头戴帷帽,风吹拂,朦胧白纱向后飘起,如同一道跟在女人身后的轻烟。旋即,身旁的丈夫为她重理轻纱,将被吹开的白纱拨回,她美丽面容再度被一层纱影笼罩,不受风沙侵扰。


    只听游客中有人道:“那是天闻宫药王峰的季先生和季夫人。”


    季家是中洲传承数百年的医修世家。


    而所谓的天闻宫药王峰,其实只是挂了个天闻宫的名。虽受天闻宫指挥,但药王峰并不在天闻宫域内,而是在青青郊野,一处山水明秀的僻静山峰。


    又有围观群众小声议论道:“是给季老先生守完三年孝了吧,看他们二人都不穿缟素,臂上也不缠黑绢了。”


    “季先生和季夫人走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呀,一个飘逸青衣,一个碧绿襦裙,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荣春松心道,还有颜粉,还有CP粉。


    商道灵听着旁人对药王峰峰主夫妇的议论,却发出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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