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距离她仙逝,也已过去十多年。
荣春松已经大致能猜出这背后的故事。
一位芳华绮年都在舞台上度过的名青衣,她的亡魂仍对舞台恋恋不忘,以至于,附身到旧年的戏衣上,借后人身姿重登戏台。
班主感叹完那位大青衣昔年风采,又道:“那请问道长,此事要如何……”
商道灵笑道:“很简单,直接烧了这戏衣,再将花月仙打得魂飞魄散就行了。”
他此言一出,四下都有点沉默。
荣春松也有点无语了。
“这……如果道长您能和花老板通灵的话,您能不能劝她放下执念,早日登仙成佛……”班主有点汗颜了,传闻虽说魇巢道长是一位亦正亦邪的高人,但这也太邪了,一出手就是要把别人打得魂飞魄散,如此狠厉。
“当年沧浪曲社能起来全靠花老板,姑苏台多少名伶都向她取过经啊,她也耐心指点着所有人。对这样一位大前辈,我们戏班上下都是追思钦佩,怎么能……”
商道灵无所谓地笑一声:“一个凡人没有心法修为护持,死了十几年早就失去生前的意识了,和她通灵是白费力气。兴许她现在就是个厉鬼,靠附在活人身上过她的戏瘾呢。”
这位魇巢道长也太……在桃斋山人笔下的莲花天画卷中,他有这么刻薄吗……
戏班班主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丽女声。
来人虽然年轻,但身姿端严,目不斜视,一开口,声音也是清丽明朗圆润。一看便知是青衣正旦的料子,未来的台柱子。
她道:“花月仙前辈从前的事迹,我们都烂熟于心。她为了沧浪曲社呕心沥血,对梨园的后辈,更是又关怀,又爱护,又提携,我不信她的亡灵会故意陷害我们。还望道长相助,出面通灵。”
班主回头看见来人,有几分无奈:“唉,心兰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嘛?”
祝心兰是曲社中最后一位还没倒下的青衣,班主唯恐她也出了什么事,到道观里求了好几张符贴在她房门口,又叮嘱她这几日还是谨慎些,待在房中为妙。
“我听几个小徒弟说班主您请了一位高人来做法驱邪,担心还在昏迷的几位姐妹才过来看看。”不料,会听见那个传奇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对商道灵行了一礼,再次请求道:“道长若愿意出面通灵,酬金方面不是问题……”
商道灵觉得莫名其妙。
这样追思、缅怀、崇敬一个几十年前的人,一个见也没见过的人?有必要吗?
但耳边又传来那鬼仙的声音。
“你就通灵试试呗,我也想一睹这位五十年前的大名伶的风采,想听听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结。”
商道灵心里嗤笑一声。他就知道她会凑这个热闹。
他就等着她来凑这个热闹呢——一个死了十几年还能影响活人的亡灵,必然是个怨念深重的厉鬼。她之前同情那画家,同情那桃树,同情那对游天宗师兄妹,还为了街上一个陌生小鬼戏弄他,他就……让她见识见识人类最丑陋的一面。一个生前或许正直高洁的人,被心魔和怨念吞噬的一面。
下一刻,俊美的道长已长睫合拢,对戏班众人笑眯眯道:“好啊,加价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又要加价。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自从认识他以来,她也看他接过不少差事了,就没有一次他不坐地起价的。她很怀疑在她那个时代,他的信用分连共享○车都扫不了。
不愧是一个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的信男。
她自认也不抠门,也不太爱财——毕竟她一直都是亿表人才,凭亿近人。怎么她座下的信男不学点好呢?
*
与幽魂通灵,最好选在对方生前执念最深重处。
夜色已至。
一张黄符被艳丽赤火烧去,黑暗中的戏台上,顿时响起阵阵风声。
是风声,也是凉风穿过两条水袖的声音。
第22章 大狗狗爆冲中 他尾椎上滚
白蛇是一个发生在西湖边的故事。
西湖,断桥,雨丝飘洒。
猎猎风声中,很快混入点滴雨声。
商道灵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周围一片夜色变成西子湖畔的白昼。
风声,细雨声,摇桨声,由远而近传来。还有一道,华美悠扬的女声。
荣春松将画面拉大一看。艄公、青蛇、许仙,都是轮廓模糊,雾蒙蒙看不清,仿佛只是戏台背景布上浅薄画影。唯有一人身姿清晰,那坐在船头的白蛇。
只是,她背对着商道灵,也背对着荣春松旁观的双眼。
她当然可以一转视角转到这白娘子的正面去看,但人家都这么用心地营造神秘登场的氛围感了,她就尊重一下这位名伶的开幕,好好看戏。
只听烟雨中,白娘子优婉含情的唱词传来:
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
问郎君家在何方住,改日登门叩谢伊……
荣春松道:“这唱得是真不错,吐字如珠,情意如缕,既有妖仙气韵,又有人间情态。”
商道灵长眉微挑,她还真懂戏曲?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看来教主平时没少看戏。”
这家伙又在一语双关,说她平时爱看乐子爱看热闹。
我就爱看你的乐子看你的热闹怎么了?有个电子宠物在手,不看白不看。
她大人有大量,不和这小小K7计较,只道:“当然了,毕竟我是真的有情怀情操。”
商道灵心觉和她拌嘴也是浪费时间,反正,待会她就会瞧清那具红粉骷髅的真容。一个厉鬼,心灵有多丑恶,面容便有多狰狞。光是想想她直面人心丑恶的模样,他尾椎上便滚过阵阵战栗,兴奋得,甚至有点微微发抖。
只许她整日逗弄他,不许他反将一军,也耍耍她?
他一个瞬移,已立在小舟船头,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幽冥的戏台闯入了外人,女子白衣飘拂,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他想象中的扭曲变形的脸,骷髅惨白的脸。
烟雨中的,还是一张青衣的脸。西湖薄雾的白,杜鹃啼血的红,雷峰塔下的黑,优婉含愁,古典而瑰丽。因为有胭脂华彩修饰,乍看也看不太出年龄,细看,才看出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微微攀上了岁月的痕迹。
耳畔,鬼仙的声音再度传来:“真是芳华绝代呀。”
什么芳华绝代?听见她赞美旁人,他长眉压下,不知何故,竟有几分不乐。
反正只是这幽灵的伪装。
一片烈焰击出,静谧的湖水顿时化作火海。
火光中,商道灵锦靴一迈,从船舷上走下,优游地笑道:“你似乎,害了很多你的梨园后辈。他们被你害得很惨,很痛苦,很怨恨你,所以让我通灵来问问你为什么。”
但雨丝风片将他的话吞没了。
四下火光大起,船上的青衣也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只悠悠地,又唱起来,幽情百转,余音袅袅。
商道灵冷笑一声,还是个自说自话,不爱听的话就不听的幽灵。
直到——
她忽然起身,越过了商道灵,去纠正根本只是一个虚影的青蛇的身段。
只见她像前辈点拨后辈般,先细细指点了青蛇的眼波,又扶着青蛇的手,将对方手势微调。不过调整了几个细节,那道青衣的身影已如被注入了灵光,俏皮灵动,巧目盼兮。
荣春松道:“看来那位祝小姐说她热心指点后辈是真的。”
火海中的白蛇,仔细调整了其余角色的姿势,这才回过身来,施施行了一礼:“禅师、师父,我不过一人在此赏西湖美景,重温旧梦,何必劳动禅师,将我这寻常的游人渡客擒拿?还将这一片湖光山色都毁坏。”
禅师、师父。啊这,这是把大男主当法海了吧。荣春松真要笑死了,休沐日的晚上来上这么一段实在太惬意了!
商道灵对戏曲虽然了解不深,但白蛇的故事,他也知道个大概。这幽灵,竟敢把他当那秃驴……!一时间,他的表情可以说十分精彩,至少在荣春松眼里,很是精彩。
又触发了特殊CG之破防,爱看戏的少城主大人决定再火上浇油一小下。
商道灵今天的造型,是一半束发髻,一半披肩发。乌丽深浓的黑发,密云般披散在他肩背。
她故意挑起他肩侧的一缕青丝,道:“禅师、师父、高僧、圣僧,你怎么还有三千烦恼丝未剃度呀,出家人可以留这么长这么浓密的头发吗。”
本来,她以为他会从破防升级成雷霆小怒。但结果居然无事发生。
画面中俊美的青年,似乎只是怔愣了片刻,然后眉头迅速皱起,让她别对他动手动脚。嗯对,又是那一句“教主大人,请您收敛一点”。
唉,就这点反应,真不好玩。
就这么戏弄一下他的一会儿功夫,西湖烟雨已褪去,变成了金山寺外,长江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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