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曾经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冷漠嫌恶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个或许是自己生母的妇人慌张地奔向他又被人踹倒在地。
最后他看见夏荣晨。
他侧过身,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笑着同钱家夫人讲话。
……
钱盈铢闭上眼。
……
钱盈铢想:
死吧。
若今日死了,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便再也不会痛苦。
……
钱盈铢睁开眼。
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死了,可坐起来时脑袋磕到床角。
——会痛。
原来他还活着。
钱盈铢扶住额,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仍然是丝绸锦缎,睡的仍是百年安神木雕的床。
或许他还是钱家的孩子。
或许昨日的一切只是梦。
钱盈铢赤着足下床,想冲到门外,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还是假。
却在扶住门框的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女人死了是吗?”
“听说是被溺杀…胆子也真是大,竟敢偷换夫人的孩子。”
“那小少爷…”
“唉,闭嘴吧,钱盈铢现在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他现在是盈奴,他已经不配用钱家的姓。”
“也对…你说夏荣晨怎么就那么好运呢?有没有可能我也是谁家被抱错的真少爷?”
“你别白日做梦…”
……
两个家仆渐行渐远,他们随意嬉笑打闹,语气轻松。
钱盈铢却遍体生寒。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母亲的孩子,连姓氏都要被剥夺。
忽地眼前一暗。
钱盈铢抬头,发现夏荣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他面前。
钱盈铢踉跄着后退。
“别打我……”
钱盈铢护住脑袋,嗓音颤颤,生怕夏荣晨真的虐待自己。
他知道他错了。
他不该抢夏荣晨的身份,他不该欺负夏荣晨,可他又不是故意的…
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如果他没有和夏荣晨互换该多好?他这种病秧子,会因为先天不足早早的死去。
而不是留到现在才痛苦。
‘吱呀——!’
木门被轻轻合上,机关转动,发出令人刺挠的声音。
钱盈铢不由得一颤。
他偷了夏荣晨的身份,夏荣晨厌恶他,他以为夏荣晨要打他。
阴影斜斜落下。
钱盈铢等了许久,只等到夏荣晨蹲下身,轻轻将他赤着的足放进怀里。
“少爷。”
屋里很暗,可夏荣晨却弯着眸,像在对着他笑。
“你不能着凉,别光着脚到处跑,病了很难受。”
“您讨厌生病,对吗?”
钱盈铢呆住,双手撑着地,锦缎敞开露出娇白的肤。
他生着张娇气的脸。
面柔而嫩。
上扬的眼尾,外勾而翘,鼻骨小而挺。
猫相。
但自幼溺爱的养着,以前的钱盈铢是最最傲慢的名种猫,只会翘着尾巴抬着下巴从别人脑袋上踩过去。
然后说这就是恩惠。
可现在,钱盈铢瑟瑟发抖,浑身一股潮湿又不安的气息。
像只落水的猫。
好可怜,好可爱,好喜欢。
夏荣晨垂下眸。
长睫低垂,遮住褐色温润的眸,骨节分明的手捏住纤细的过分的脚踝。
钱盈铢想挣开,没挣动。
“少爷。”
夏荣晨亲亲他。
“袜子换好了,我抱你回床上,那里暖和。”
微凉的指尖捧住花猫般的脸。
夏荣晨笑:
“少爷,怎么哭得脸都花了?是没了晨奴睡不好吗?”
“过来,晨奴帮您擦一擦…”
声音戛然而止,钱盈铢将夏荣晨推开,水润的眸中满是惊惧。
“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别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才是钱家的少爷,我不是,你没必要故意这样来戏弄我…”
声音终止。
钱盈铢眼尾含着泪,人还怔愣着,就被夏荣晨抱进怀里。
夏荣晨平时总干体力活。
他力气很大,真的很大,一时慌张的力气重得像要将钱盈铢捏碎。
“疼……”
钱盈铢蹙着眉软软抱怨。
夏荣晨立刻放松力道,却没完全松开,依旧抱着钱盈铢。
他嗓音疲惫,却很坚定。
“少爷,昨日的一切都是我为了保全您的无奈之举,晨奴对您从未有过逾越之心。”
“纵使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等关上这扇门,少爷依旧是少爷。”
“我最爱的少爷。”
第100章 浮木与溺者
暮色低垂,落在夏荣晨眉眼间,照出他痴意的眼神。
钱盈铢怔愣住。
他想让自己别信夏荣晨,夏荣晨在骗他,夏荣晨一定讨厌他。
可夏荣晨的眼神太真了。
此刻的夏荣晨像是一块浮木,钱盈铢在水中失去一切,只能紧紧抱住这块浮木。
“我好害怕…”
钱盈铢环上夏荣晨的颈。
将头埋进夏荣晨的怀里。
他一直哭,哭到贴着夏荣晨的额头感受到一阵湿意,想停下又止不住眼泪。
“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不要我了,我的生母也死了…”
“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夏荣晨…”
钱盈铢一遍又一遍念着夏荣晨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像婴儿害怕了会叫妈妈,成年人害怕了会叫妈妈,他害怕了会叫夏荣晨。
从小只有夏荣晨照顾他,从小只有夏荣晨陪他。
依赖夏荣晨早已经成为钱盈铢的一种生存本能。
而夏荣晨永远可靠。
“别怕。”
夏荣晨将钱盈铢抱得更深,将他放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地保证。
“晨奴会永远守护您。”
……
树上,奚七感慨,真是主奴情深…
被偷换十八年身份…
他以为这对会是<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情深的路子,但在夏荣晨看来,这世间一切都没有钱盈铢重要。
不过…
奚七若有所思。
就目前来看,夏荣晨的确是钱家的真少爷,并且在钱家待过多年。
所以。
为什么多年后,除了钱盈铢再没人记得夏荣晨?
此外…
奚七思绪飘远。
很奇怪,他刚刚去看了日历,钱盈铢和夏荣晨的源头也在他八岁这年。
他是不是可以再见父母…
不对,一次已经足够,老天总不可能一直对他偏爱。
身上忽地一沉。
奚七低头,发现殷愔整只诡赖在他背上,因睡着快要掉下去。
奚七惊慌失措。
“唉!你等等!先别睡了!”
声音戛然而止。
白光闪过,画面变化,溯源镜动。
……
午后,窗前,钱盈铢托着腮犯困。
“怎么还不回来…”
几个月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噩梦,门一关上,夏荣晨依旧是那个事事顺着他照顾他的夏荣晨。
而钱盈铢本就不爱出门…
或者说在逃避出门。
只要不出门,夏荣晨依旧事事顺着他,他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但出了门,外面迎接他的会是什么…钱盈铢不敢想。
他不敢出门,又实在待得无聊,央夏荣晨给他带画本。
夏荣晨说是照顾他,但管他很严,男欢女爱的不许看恐怖血腥的不许看…
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符合夏荣晨条件还好看的画本,钱盈铢一夜看完,催夏荣晨尽快去买续作。
可夏荣晨迟迟不来…
钱盈铢急得抓心挠肝,带上面罩爬上墙,准备去看夏荣晨死哪了。
却见底下两个丫鬟交谈。
“听说大少爷这次外出从山贼那救下了一个姑娘,英雄救美…这故事可真有趣啊。”
“那姑娘还是个大小姐,正好和钱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因一命之恩还特意携父母登门拜访。”
“这是喜欢上了对吧?”
“可不是吗?现在的大少爷温和有礼还聪明会持家,比以前那个走不了两步路的病秧子娇气鬼可好多了…”
两个丫鬟渐行渐远。
讨论声消失了,钱盈铢坐在墙上,一张脸面无表情。
……
钱盈铢出了门,卖话本的店对面街就有,可他没去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知被何种心态驱使,偷偷摸摸去了正堂偷听。
……
“真是谢谢钱少爷你!”
姑娘双颊羞红。
“若不是钱少爷您和好心人联手救我,我这条命怕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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