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卿秋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次日,迟久眼眶通红,兴高采烈地找上奚七。
“我留下卿秋了!”
他看着熬了一宿,大概与奚七差不多时间收到消息,为把卿秋留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奚七感到困惑。
“你留下卿秋?你怎么劝他留下的?不是说他要去西洋吗?”
迟久喜滋滋地分享。
“我哭了,我说我舍不得他,他一心软便留下了。”
奚七沉默片刻。
“会对你心软的人真的会是你的仇人吗?你又真的恨他吗?”
迟久缄口不言。
良久,他忽地拍案起身,红着眼看向奚七刨根究底。
“你同旁人一样对不对?”
“你也同他人一样,觉得我辜负卿秋对吗?”
迟久音量拔高。
陷入几乎被魇住的状态,脑子里除了恨意什么都剩不下。
奚七感到难办。
这时殷愔飘过,神色不明,于青砖后淡淡扫过迟久一眼。
诡气森然。
迟久秒怂,立刻坐了回去。
他捧着茶杯沉默,良久,才冒出来一句。
“奚七,你或许不懂。”
迟久靠近奚七。
四目相对,迟久的眸子如少年般乌黑,瞳仁却浑浊不堪。
如他年轻鲜妍的皮囊,如他已锈迹斑斑的灵魂。
奚七本能地想闪避。
殷愔就在附近,要是被殷愔看见…他今晚别想好过。
可迟久拽住他不放。
“我体内有着女子的脏器,我为卿秋…怀过孩子。”
第36章 不速之客二进宫
迟久摸向小腹,语气平静。
“被打断腿的人本该是我。”
“在我重生前,卿秋的朋友调戏我,被我咬掉一根手指。”
“这不是我的错,你也觉得不是我的错对吧?可卿秋却偏偏放任我被责罚。”
“我被折磨,关在卿秋母亲那里,卿秋的母亲也对我不好。”
“我受了许多苦,真的许许多多苦,然后…”
迟久像是终于想到一点甜,露出一个笑
“我喜欢的人出现了。”
宾雅,戏台花旦,迟久喜欢的人。
“我也是个男人,我不喜欢男人。”
“我喜欢宾雅,我喜欢女人,我想和宾雅一起。”
“可宾雅家欠债,我去找卿秋借钱,卿秋却以此要挟我同他在一起。”
“我答应了,但卿秋设计,让大夫人和宾雅看见我与他同床。”
迟久喝了口茶,一面觉得屈辱,一面觉得麻木。
“一开始我以为,卿秋或许喜欢我。”
“他或许会救我,虽然他可恶,但他一定会来救我…”
“我就那样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卿秋订婚的消息。”
迟久垂下眼睫,嗓音似淬毒汁。
“卿秋玩弄我,卿秋丢下我,卿秋毁了我。”
“我恨卿秋,情理之中。”
奚七试着打断。
“你说上一世卿秋与别人成婚?那你们的孩子…”
迟久语气平静。
“卿秋的妻子无法怀孕,所以…”
迟久点到即止。
寺庙寂静,奚七想,他不干预别人因果是对的。
迟久与卿秋因果线复杂。
谁对谁错?不止奚七说不清,当事人或许也说不清。
迟久迫切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似乎想向别人…哪怕只有奚七证明,恨卿秋并不是他的错。
直到殷愔开了口,嗓音漫不经心。
“要不要我杀了你恨的那个人?”
迟久眼神躲闪。
“你们是鬼,应该出不去这里吧?卿秋阴险狡诈不见得会被我骗过来…”
殷愔打断他,困惑。
“谁同你说我们是诡?谁同你说我们出不去?想出去就出去了啊。”
“你不是恨那个人吗?你不是诸多苦水要倾诉吗?我只需帮你解决烦恼源头你便就不用再日日过来了。”
迟久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想卿秋死。”
殷愔嗓音无温,没什么波澜,但压迫感很强。
“为什么?”
迟久攥紧衣摆,低头,渗出冷汗。
“我要他痛苦…人死了便不会难受,所以我要他活。”
只有活着,人才能感受痛苦。
殷愔一语戳破。
“恨意绵绵无绝期,你恨他又不杀了他让这份恨意结束,你究竟是在让自己痛苦还是在让别人痛苦?”
迟久支支吾吾。
“我…我…我…”
迟久‘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这时眼前茶盏倾倒,殷愔不耐烦开口。
“杀还是不杀?给个准话。”
迟久跌坐在地,眼神飘忽,被压力得连音都发不出。
这时眼前一暗。
奚七抬手遮住殷愔,给迟久一个眼神,迟久连忙爬起来狼狈地跑开。
木门晃荡,人影渐远。
奚七抿了口茶。
“你那么凶做什么?”
殷愔垂眸,冷白尖锐的手绕着凉滑的发,嗓音幽怨。
“那人近日总黏着夫君,夫君不觉得你对殷愔冷淡许多吗?”
奚七摇头。
“不觉得。”
殷愔蹙眉,正要发作,奚七扶腰起身。
“要真对你冷淡,晚上哪会让你上床?”
“说你属狗都像是好话。”
奚七端了半天,人一走,立刻摊成一滩。
薄白的指撩开花白的发套。
后颈薄白,雾色碎发之下,点点斑驳红印糜艳得出奇。
奚七面无表情地问话。
“解释,不是说弄归弄别留痕吗?”
殷愔装作没听到。
奚七叹气,扶着自己多灾多难的腰,躺进棺材里睡了一觉。
殷愔想进来,被奚七一把推开,临睡前殷愔似乎趴在棺材边。
幽怨地盯着他。
“夫君,这次早些睡醒。”
……
这一睡似乎过了许多天。
奚七睁眼,侧过身。
殷愔依旧趴在棺材边,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少年跪在地上,乌发低垂,落在织金缠枝莲荷叶间。
“夫君…”
殷愔瞧向他,目露期艾。
“你已经很久没有同殷愔亲近了。”
又是这句。
奚七习惯已成自然。
他掀开被子,随意往旁边拍拍,准备以身饲鬼。
殷愔本想欲拒还迎。
岂料庙门被敲响,不速之客二进宫。
……
殷愔立刻堵住奚七耳朵。
但没成功,声音迅速被奚七捕捉。
顶着殷愔幽怨的目光,奚七过去开门,来人是卿秋。
卿秋颔首,一开口便是:
“我要订婚了,劳烦您…帮我未到的孩子起一个名字。”
奚七诧异。
“你要成婚?迟久呢?你不再管他了?”
气氛过于沉默。
奚七闭嘴,低头掀炉添香,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或许上一世是卿秋负了迟久。
不过这一世迟久负了卿秋,或许卿秋是真心不计较…
但隔阂却已经种下。
奚七将茶泡好,旁边有殷愔盯着,卿秋自然地自己给自己倒。
“明明只是订婚…对方是你很心仪的人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取名字?”
卿秋沉吟片刻。
“其实还未见过面,只是九九已经有了钟意的人,我想…”
“他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不再惦念我。”
“或许我也该放下,去做些自己的事。”
奚七会取名字吗?
奚七不会取。
他自己的名字都这样糙,怀疑是谁把‘七夕’倒过来给他取了‘奚七’。
而且给人取名会沾上人的因果。
除去父母,这差事不适合任何人去做。
奚七搬来取名宝典。
“自己选个吧。”
卿秋倒也不觉得他敷衍,接过宝典,一页一页地翻看。
待茶水渐凉,日暮西斜。
卿秋终于开口。
“就选这个吧。”
快睡着的奚七睁眼,迷迷糊糊顺着看去。
戴着青玉扳指的指尖指着一个字。
“啾”
第37章 吃干净
窗外鸟叫,叽叽喳喳。
奚七斟酌一下。
“喧啾百鸟羣,忽见孤凤凰,其实还不错。”
卿秋轻笑一声。
“我没想太多,你不觉得‘啾’这个音和屋外的鸟很像吗?我喜欢玄鸟。”
卿秋看向窗外。
“春来秋去,自由自在。”
奚七问他。
“这样很好吗?”
卿秋敛眸。
“至少我不是,九九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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