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再没有一场阴谋要比这狡猾而恶毒了。
设计这个阴谋的人都死了,却将痛苦全部留给了她。
若水察觉到她的心痛,缓缓抬起手抚摸琉哈的眼角,低声问:“如果我真的是草原上的孩子,那就真的是你的臣民了,其实……也不是难过的事情?”
琉哈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脸颊:“傻雁雁,无论你是不是我的臣民……我都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权力与荣光都可以失而复得,唯有爱人不可以,上天没有纵容她们有挥霍的余地,须臾之间就是失去与错过,就是不可再得,能够凭一己之力扭转到如今的局面已是万幸。
她捧着若水的脸,凝视着这二十年来日思夜想的容颜,她的高傲与光耀,皆不如她的笑容可贵。
她终于彻悟,终于不再违拗自己的心。
“我们一起回草原上去,这世间的万物,无论远涉多少山川,都要有自己的归宿,既不知来处,就不要再去计较,我们回家去,阿苏和阿儿答都在等我们回去,日后我们再不来这里了好不好?”
若水的神情中饱含着释然与歉然,心中忽然想,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她也很想离开这里,如这时节北归的大雁一样,飞回到自己的家乡去。
她的目光深锁在那幽冷的灯火中,在琉哈的怀中轻声地许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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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假鸿飞翼——石崇的明君辞
今晚~~还有~~
第242章 终章——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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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十年春,北朝扶植梁室宗亲周逢为新君,于洛阳即帝位,改元天命。
天命帝订立盟约,梁国即向金圣、高台二国同时称臣,每岁以钱四十万贯、绢四十万匹向二国纳贡。随后,金圣汗派遣军队,将梁国皇室与文武公卿护送至汴州,将洛阳交付新任东都令,神机王遗孤新乡郡主周明月,命脱虎亲王于安阳、那可儿奚齐于信阳,南北遥镇洛阳与汴州,此后三十年年,中原再无动荡。
北朝军队陆续撤离洛阳城,带着无数的财富与人口,回到了他们阔别已久的故乡。
高台的军队在玉门关与金圣国分别,一路向西,在高台经冬雪未销的时节回到了不烟高原。
临别之际,琉哈于玉门关前的山上,遥望着高台军队簇拥着的、那威仪棣棣的华盖。华盖下的雀翎流苏,在起伏的暗青山峦与皑皑冰雪中飘摇绕萦着远去,山间的林深处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一如她的心在空旷的胸膛中跳动。
她知道,春日才刚刚降临 ,玉门关外的天地尚在冰封,万物生灵都似还未在严冬中复苏,一如人的伤痕也还需光阴来修复,只有相随无别离,待得团圆是几时,原来竟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从前被她自私地挥霍过的光阴,终要在此后一一地偿还。
十年前她也曾在思念中等待着若水,只是那时心中被仇恨填满,只恨时间不能飞逝,不能即刻将她捉回。如今是一样的等待,只是心境早已不同,她不再怨怼,不再衔恨,只因这一切都是为了团圆,她心甘情愿。
两个月后,回到万象神宫的雁皇陛下死于一场恶疾,国相慕容慈亲自主持了她的丧仪,她有条不紊地将雁皇的舍利送往浮屠中供奉,随后将讣闻送往银州统天城,呈送到了在那里打猎的金圣可汗的面前。随后不久,梁皇便致国书,君臣遥哭拜以尽哀思。因高台尚属金圣国的臣属,新王依旧由琉哈做主,但她思来想去,也未曾想得一个合适的人选,在一个深夜徘徊于无定河畔归来后,派人向高台送去了自己的国书,由自己兼领高台的王号,北朝自此呼之为王汗。
琉哈自汗庭选拔出一名官员,与慕容慈共同执高台国政,后直至高台覆灭,再无后继雁皇之位的国王。
雁皇如是永久地守住了高台国。
夏日到来,金圣王汗带领着部曲与民户向北行进,回到布尔塞山脚下山避暑,左贤王阿儿答与太宰宗暧出城来迎,阿苏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良久,最终遗憾地收回——她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乌兰懵懂地看向母亲眼中的哀伤,她依稀记得,出发前可汗说过,要带一个人回来的,但那个人没有出现,奚齐姐姐也没有回来,她在欢腾的喜悦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茫然的落寞。那时她还太小,还不明白,这竟是人的一生中要无数次经历的哀伤。
回到布尔塞山的琉哈从容地处理着战争的后续,她获得了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依旧十分沉重,战争的创伤刻在了每一个人身上的,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来抚平伤痛。
但她一生的荣耀也终于到达了先祖都未曾拥有的高度,大漠南北,中原草原,无数的人将她的光耀传唱,无处不在赞颂她的辉煌。
天命三年春,东方林中部落生了一场小的叛乱 那原本不必琉哈亲自去平叛,但那过往一年都无事发生的生活让琉哈的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枯燥,是以当得知有这场叛乱时,她很快带领着左右近臣,策马至林中部落,两昼夜就杀了叛乱的首领,安抚了受害的百姓。
从这场厮杀中稍稍享受了一些快意的琉哈整顿军队后启程回去布尔塞山的途中,草原上遍地的春花在风中飞舞,淡黄的报春花在残雪中仰头向日,浅淡的紫堇、青葙招摇着轻盈的美丽,仰头有雀鸟啾啼,林深有麋鹿呦鸣,山间的猞猁生下了幼崽,叼着肥硕的田鼠跳上了主人的马背。
这时节恰似人的生命一样青春正好,所见的风物无不宜人,生灵无不活泼。琉哈展眼望向那无边无垠的青色,怀着淡淡的欣喜与遗憾想,这么快又是春天了。
前部的军队不知为何起了一场骚动,琉哈旋即勒马,派亲随向前询问。
那亲随很快去而复返,抚胸道:“大汗,前面有个人拦路,称有礼物奉上。”
琉哈只道:“叫他去吧,我无需他的礼物。”
那亲随露出为难的神情,踌躇道:“她说您若不去,只怕将来会后悔。”
琉哈这般年岁,早已不曾听过这话,一时深觉好笑,将短鞭解下,轻敲在手中沉吟着,忽然夹紧马腹,环顾左右笑道:“随我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拿了。”
说罢,她挥鞭一击马臀,先过众人到那处高坡上。只见没过膝盖的绿草被风吹拂出层层碧色的波浪,掩映着浅黄淡紫的花丛中一抹红调。
琉哈渐渐放慢了马速 ,后来干脆不再骑马,翻下来径自向那花丛中而去。
那花丛中的人听到了动静,很快睁开了眼,湛蓝的天空倒映在她琥珀一样的眼眸中,她举目望去,只见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一如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光阴在此刻重叠,一切都变得分外熟悉。
若水缓缓地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便被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紧紧地拥住。她人也跟着愣怔了须臾,直到飞舞的长发在风中交缠,绵绵有无限的柔情,她方开口对琉哈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琉哈泪下而笑,颤抖着紧拥着她,恨不得立即将她永远地揉入自己的骨血,然后永不分离:“当然,你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人,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若水的眼前一片空濛,风中那样迅疾,吹在面上却只有温暖的花香。她仰起头,在琉哈微凉的脸颊落下轻柔的亲吻,一切似都过了太久,却又刚刚好。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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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完)
……
……
……
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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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短歌行,李白。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白头吟,李白。
作者的话:还没结束,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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