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229页
    大德这个年号,若水记得,是梁室南渡前最后的年号,大德十五年即是北朝人皇王挥师南下的那一年。


    大德五年,若水暗暗掐算了一番,自己应还在襁褓之中,那周从嘉亦无外乎,不知她为何要将这些简牍封存在这里。


    若水挑了最上面的一卷摊开,见里面以刀笔刻出墨染的字迹:


    大德五年春,奉命至自北境雁荡山下减丁,屠一蛮族小部共三百余人,掠得幼童凡十九名,皆不过车轮高,最幼为一女童。


    慕容慈见若水的脸色忽然有了异动,忍不住上前问:“国王?怎么了?”若水只挥手命她退后,眼眸中迸出寒练一样的异样光芒。慕容慈垂首后却,见靖安司的窗外,雪落得十分汹涌,茫茫一片压天盖地,什么来路去路都看不分明。


    若水继续看去,那下一卷竹简上是:


    神机王定与大将军裴铮归京,将所掠幼童存者凡九名,献与帝。帝敕,依旧事着送宫中掖廷与诸王大臣府,一应训养为奴。


    ……


    大行皇帝遗诏:朕以菲德,获嗣祖宗大位,盖今二十又一年。然国之存亡系旦夕之间,朕心危惧,奄至弥留,药石罔顾。今惟皇太子思温,天性敦厚,节用爱人,宜继大统,以保万年。尔等诸王诸文武大臣皆宜共心辅佐,兴复中原,以延天祚。照谕中外,咸使知之。


    ……


    帝南狩,改元元和。初,以皇太后郭氏与诸王大臣约定,有陈王府献庶女一名,赐道号玉真,并相府男女各一人,及裴、邓,内宦元相、宫人赵女等凡十七人,各遣至北朝诸部,专行离间通信往来之事。


    ……


    另有神机王府献来北朝幼女,久经王化,训养大成,宜亦并送北朝,行细作之用。


    ……


    诸王大臣跪于皇太后前共盟誓约,凡此十八人,若有功还朝,归于本家,一律赐暗鸩自尽。


    使后世史笔,不由有只字片言。以国耻不得昭日月,万民不可知之其故。


    ……


    ……


    若水放下那最后一卷竹简,乃是玉真郡主临终前为梁国递送的消息,关乎当日人皇王与其子忽都的行军部署,另外渐觉自己行踪暴露,向国朝请求接应。


    随后的一切都湮于尘灰不可寻求,尽付在靖安司焚毁记录的大火中。


    若水的指尖在那一刀刀的痕迹上轻轻地抚过,周遭的一切都过于安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空荡荡的胸腔内沉重地跳动。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得冰冷,那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心似也在这风雪中被摧毁得一片狼藉。


    但她还是比年少时冷静了太多,此时甚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纵然是再聪明的人,也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慕容慈隐去眼中的痛意,问若水道:“国王?你的脸色不太好……”


    若水将那竹简丢回箱中,眼眸冷冷地望向她:“将梁国宫廷侍奉的奴婢、禁卫全都抓来,另外……将郭桓邓裴四姓在洛阳的族人也全都给我抓来。”


    慕容慈显然对这个举动有些震惊:“您要做什么?”


    “去做。”


    若水简单地命令,有不容质疑和回绝的固执,她仓皇地站起身,大红的衣袍在狂乱的风雪中飞舞,她迷乱而惶然地向风雪的深处望去,竟望不到自己来时的路。她在想这会否是一场骗局,或又是一种阴谋,可这些故事里的人都死了,周从嘉也死了……她的心头骤然涌起空茫的痛意,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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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鸡啊


    第241章 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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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深处的洛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停放在护国大青龙寺的灵柩被挪去了洛阳城郊的一处庄园,如今挤满寺中宝殿禅房的,却是昔日洛阳城中的皇室、宗亲、豪族、功臣。没有人知道为何自入城以来便与民无犯的北朝军队,会突然在整个洛阳锁拿皇族与几家豪贵,他们只能暗暗地怨怼胡虏的言而无信,然后在一片死寂选择接受自己死亡的命运。


    然而数日过去,屠刀依旧没有落下,整座洛阳城迎来了最猛烈的寒冬,万物生机俱灭,一片惨淡。


    他们开始心死,乞求屠刀能够尽早地落下,被死亡的阴云笼罩,往往比直面死亡更令人绝望。


    慕容慈低头看脚下埋了半个靴面的雪,在将融未融之时,将最耀眼而清冷的光芒翻涌出来。这是她三十年里第一次翻越不烟高原,从西方的雪域远行万里,来到那只在传闻中闻名的中原。传说这里有最华美的宫阙,遍地以金砖铺就,展眼即见玉柱珠帘,浮梁艳栋。在梁皇的宫廷,每一遍鼓声催送着去日,每一片钟声迎接着来日,在日升月落的交替中,这里凝结了无数的诗书礼乐,浇灌了无数风姿绰约的人物。传说中,高台的国王相梁国的皇帝求娶了美丽而慧黠的玉圣公主,为高台带来了中原的仪礼、文字、器具、工匠、让雪域的国土摆脱了蛮荒的印迹。那些传说,她都听过,传说中赞扬的地方,她也都来过。


    她拂去肩头落下的细雪,觉得并不如高台的美丽,这一刻她似乎懂得了一些思念,原来是这种滋味。她仰头望向飞雪迷蒙中的夜月,想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人,她终究选择完成她的遗愿,但却深知那遗愿也许是不能达成了的。


    在彻夜灯火的洛阳皇宫,寂静无声的深夜很快降临,摇曳的灯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艳红的烛泪堆积出一座晶莹的小山。


    琉哈不知这梁国的宫廷如何会有这样多的帘幕,一重重的掩映,一道道的阻拦,将原本通明开阔的明堂锁禁在回环的阴影中。


    已经又是整整一日夜了,她不再等待,而是直接踏入这座宫室,将那珠帘翠幕一一掀起,在半人高的铜台灯座下,寻到了那个坐在灯下暗处的人。


    她忽然悲哀地想,她们的半生都在这样的寻觅与躲藏中度过,而她们最初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完满的结局,却至今犹不能得到恩准。也许她们都得到了太多,也注定要一次次地经历失去,经历被遗弃的命运。


    到如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恩多怨多,她都不想再去计较,无论若水是梁国人,是北朝人,亦或是天神降在世间的一缕孤魂所化,她都不在意,她见过太多的生死,见过太多人世间的不公与无常,造物狡猾的恶作剧,轻易地将她所有的幻梦击破,而再去编织与修补,却需要花上一辈子的光阴。


    若水很早就醒过来了,所幸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都十分康健,或是因为悲欢都不似年少时的分明,反而让她学会从容地去面对一些无常的变化。她记得自己是在一阵风雪中醒来的,接着便记起这是洛阳的大雪,她的记忆很快涌入脑海中,将最残忍的现实无情地摊开在她的面前。


    原来她并没有遗忘的能力,如若人真的可以选择遗忘自己的伤痛,那这世间便不再会有痴念,不再会有兴亡嬗变中的眼泪,也不会有人被留在过去。


    琉哈走过来的时候,若水听到了动静,她下意识地循着她的脚步声抬眸望去,眼中有湿润的水色,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纤尘不染的样子。琉哈时常会怀疑,也许过往的记忆实在太美好,她们都有一部分的生命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只是有多与少的分别。


    原来她们都是不曾看破世间的轮回与因果的人,但这一辈子展眼即是尽头,也就无心计较了。


    若水怔了怔,神情中含着些许抱歉和羞惭的意思,她抱着膝盖挪了挪地方,似乎又回到了往昔,所有的细节都暗暗地重叠,直到她向琉哈说:“公主,对不起。”这二十年的光阴霎时呼啸而过,将她们归还到了相爱最初的模样,没有怨怼,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背叛,长夜的温暖,鲜明而活泼。


    琉哈抬起颤抖的手,在她发丝垂落的耳畔轻轻地抚摸:“傻雁雁,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撩衣坐在若水的身旁,用那厚实的氅衣将她紧紧地包裹在怀中,这一刻她们都感觉到了温暖在体肤之间的交换。


    若水靠在她的怀里:“我会让他们把那些人都放了。”


    “你若不开心,杀一两个也无妨。”琉哈轻笑道。


    “你从小教我的可不是这样的道理。”若水淡淡地嘲弄道,“设下这样恶毒的圈套的人都死了,我知道自己不该去伤害活着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那些事也许都不是真的。”


    琉哈蓦地将她拥紧在怀中,想要以此来安抚她的不安,她拥有掌握一切的威仪,面对爱人的痛苦却依旧无措得哀伤,“哪怕是真的,也绝不是你的错,雁雁,无论你来自哪里,我对你的心,自年少时便注定,此生绝不会更改。”


    若水紧抓着她的衣襟,眼中的泪珠颤抖地落下,那晶莹而圆润的眼泪,落在琉哈的手背,竟滚烫得令她心痛。如若人生中的一切伤害与背叛都可以花费时间来修复,那从记忆深处带出来的仇恨与算计,又要用什么来抹平呢?一个不知来处的人,她的归处又在哪里呢?如若她真的是梁国在草原上掳掠来的孩子,那后来的一切又都成了怎样荒唐的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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