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在即将踏上汉白玉石阶之前停了下来,殿外的守卫都被驱散,唯有匾额两侧摇晃的红绉纱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何颂恭顺道:“长主在殿内,请使者进去吧。”
身后裹着金裘鹤氅的女子微微一笑,随即,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十年前并无差别的容颜。
何颂连呼吸都静止了,那容颜的丝毫不改,让人惊异于造物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或是她的心智已然强大到可以足以遗忘光阴的变幻,超越凡俗生老病死的定律。
若水拂落身上的细雪,清光流转在她的眼眸中,静静地泛出琥珀的色泽。
她仰头望向那鎏金的匾额,游龙一样的字迹遒劲有力——和鸣殿。
若水似有所思地想,鸾声哕哕,凤鸣喈喈,这也许事关那个人最隐秘的思念,却被这冰冷于风雪中的朱门重重深锁。
何颂替她推开殿门,便提灯退至白梅的深处。
若水穿过层层珠幕与道道翠幕,在一座供奉着白玉观音的佛龛前驻足,那慈悲的观音低首注目,若水以掌合十,向那观音参拜。
周从嘉持香绕出帘帷,在她的身旁玉立良久,直到若水礼毕进香,方才在缓缓升旗的袅袅香线中莞尔道:“一别经年,不想若水竟也有心向佛的一日。”
若水眼含深意地望向她,先是望到她高耸的云髻有八枚金梳、八枚金翅,一如凤鸾张开的羽翼,气势恢宏引人注目。只是那金色的光辉间,掩饰着一抹刺目的苍白……若水惊觉世事变幻不觉有年,周从嘉的鬓间,竟已生出一束白发了。
那若水心头顿生惆怅,那洛阳宫中含笑的贵女,佛寺中酒醉的娇憨笑容、恣意青春,原早在一瞬之间,就随她们之间如梦一样的感情,被挥霍得荡然无存。
周从嘉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将那香置于炉中,敛起披帛,在晃动的金铃声中轻笑,有遗憾而艳羡的情绪:“忆昔少年相识,我与若水皆是青春红颜,不想如今我已早生华发,若水却依旧光耀动人。”她轻声感慨,“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果然,这一次,到底是我不如若水了。”
若水亦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满含悲凉,她毫无亵渎地对周从嘉道:“公主,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洛阳宫中,那个亭亭似月的贵女。”
周从嘉亦不禁露出动人的笑意:“洛阳一别已经十年,你……过得好吗?”
若水淡然道:“都还好。”
“ 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周从嘉叹道,“如今你兵临城下,我受困城中,难道就是要报当日之仇吗?”她温柔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凌厉的锋刃,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执拗,“如若是为报仇而来,我甘愿死在若水手中。”
若水摇了摇头:“公主,其实你们都忘了……”她哀伤地一笑,“我也是梁国人。若非梁国负我,当日……我其实是打算留在洛阳一辈子的。”
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些愿念,这些早已烟逝在尘埃中的往事,“只是梁皇容不下我,神机王也不肯庇护我,公主待我……”她苦笑,“我无奈再度沦为阶下囚,誓要报梁国君臣背负之恨……但公主,如今梁皇与神机王俱已身死,我与你之间未尝没有缓和的余地。”
周从嘉不解:“你已经是高台之王,西境之主,夺走梁国的土地,不应该是你的夙愿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缓和的余地呢?”她自嘲似的一笑道,“何况还有斡邻琉哈的军队……她有吞吐天地之志,怎会轻易放过这巍峨的洛阳城呢?”
“如今的洛阳何等残破,城中人口十不存一,再打下去只会一味激怒北朝嗜战的铁骑军队,甚至招致更惨重的灾祸。”若水道,“只要公主愿意做主与我和谈,以玉帛化干戈,我会劝说可汗退兵,在你我有生之年,北朝的军队永不再踏足梁国。至于周逢那些乌合之众,我会替你料理干净,以玥玥的才干并不失为一个贤君的资质,你们应该活下去。”若水轻声道,“公主,这是我对梁国最后的恩情报答,也是对你……最后的告别。”
周从嘉莫名地心慌,原来若水早已看透那个凝结在帝位上的谎言,她甚至深感荒唐地想,那帘幕外金殿下无数的尽节君臣都未能看透的真相,竟被她轻易地窥破,只是她不解:“你在说什么?何为告别?”
若水淡淡地叹息道:“也许公主并不相信,拥有如今的高台王位并非我的初衷,从洛阳退兵后,高台就会传报我的死讯。我要回到草原去,永远……都不会再来到中原了。这是我背叛怕自己故国的代价,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来了。”
她言辞之间深情款款,眼中有解脱的光彩,周从嘉看得都十分清楚,不禁怔忡地一笑,似嘲似怜她这可笑的心愿——原来她从未变过,不但容貌,乃至心性,依旧是那个原原本本的北乡郡主周若水。
只是……周从嘉的目光中缓缓生出遗憾的神色,她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究竟在她身上开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玩笑。她更不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爱这个国家,她爱的一切都已经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苍茫的冰冷。
“好。”周从嘉的唇角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若水,对不起。”
若水道:“公主,也许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但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周从嘉莞尔,“若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终有这么一日。”
她说罢,转身向壁上取下古琴,搭在琴案上,敛裾落座,有云的娴雅与鹤的从容,“若水,听我再为你弹支曲子吧。”
若水后却了两步,拱手道:“多谢公主。”
这是她们多年之前,在洛阳的佛寺相伴时常会出现的情景。那时的若水刚刚从一场浩劫中侥幸逃脱,前半生拥有的一切尽付东流,后半生的路一片渺茫,她以为这一生也许真的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而一向不会奢求太多的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很好。而那个在洛阳宫中最先向她致以善意的公主最令她难忘,她以为周从嘉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不同的色彩。
周从嘉的玉指抚过寂寞良久的琴弦,鬓间的雀翅在眼前微微晃动,她含情的眼眸望向灯火深处的若水,这一刻似有穿透光阴的魔力。她微微阖上眼眸,低声吟道: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那宫商穿透金阁玉楼,将哀怨清愁散落在洛阳的每一处。
临行前,周从嘉再度替她在腰间系上一枚鎏金的香球,她轻柔地扶过若水腰间的玉扣,温声道:“若水,无论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
若水握着那香球的金链,在门前簌簌落下的雪色中回眸,依旧是那样清明洁净的模样:“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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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鸾声哕哕(读hui)君子至止,鸾声哕哕。鸾凤和鸣有恩爱的意思。
2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曹植的七哀诗,后面是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真的像极了这时候的从嘉和若水。
3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杜牧台城曲二首其一,前面是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我觉得有点可笑,因为那井底的陈后主更应该点名批评。
4潇湘何事等闲回……不胜请怨却飞来。唐钱起的诗,叫《归雁》。从嘉啊,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第238章 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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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从嘉望着她远去,眼中的哀愁与清怨在转过身的一刻化为阴冷的刻薄……她召来何颂,赐其一杯暖身热酒,何颂谢恩后笑着饮下,须臾后绞肠而死。
周从嘉的目光淡淡地掠过那双未能瞑目的眼,以金铃披帛遮盖住何颂发紫的脸庞,笑容幽冷:“别难过。”她在心底无声道,“阿颂,到了地下,再过来服侍我吧。”
她说罢,眼中闪过一瞬的不忍,旋即归于死寂。
殿外的白梅很快为落雪掩埋,天地之间一片清白,有如丧仪一样的肃穆。
直到三日后才有人在积雪的深处发现了长主身旁的何宫令的尸体,只是那时业已无人计较她的死亡。
沂国大长公主最后承担了梁国亡国的罪责,被后世的史笔以“公主性/淫/(审核你好我没开车)恣,好弄权,后果致国祸”的评价,收束了她短暂的一生。
宣和九年十二月廿二,洛阳城门开,帝周珑珠献国而降。
金圣、高台二王率军入城,洛阳城民夹道跪伏,一如当年神机王军入城时见我王军的情景,立场在生死面前只能臣服。
在洛阳城中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力主北伐都功臣在北复中原之后被一一翦除后,最后一把屠刀是落向神机王周启钧的。
梁皇周琚赐神机王解甲,尝笑曰:“国既无战,王何以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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