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224页
    后来她废了那么多的心思,甚至为了交换周思温,不得已将若水送了出去,以致有今日之患。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年若水没有被逼到那种地步,或是干脆就死在狱底的酷刑下,今时今日的自己还会有这般山穷水尽的绝望吗?


    可周思温还是死了,这位在北朝都能艰难求生的昭仁太子,最后却在自己提出要送他夺回皇位后,畏于乱国的骂名而仓皇自尽,甚至没有自己的女儿有一搏的勇气……或许北朝的灾难与南国的规训到底磨灭了这个儒雅的男人最后的意气,周从嘉时常痛苦地想,或许他真的该死在洛阳的大火中。


    五更时分,洛阳的外城忽然传来的北朝军第三次攻打的消息。原本洛阳人外城设有木墙,内设土城,防守已然十分严密,但北朝联军却以弓弩射杀守军,随后以火箭引燃木城,大火之中,守城士兵不得已作鸟兽散,纷纷弃守木城,向土城撤去。但守城的禁军唯恐其中混有北朝士兵,拒绝开城,将爬上城墙的自己人石砸箭射,又为踏破木墙的北朝军所践,死伤无数,守城官兵无不惊惶,不忍再看。


    北朝联军借势迅速接近土城,四面,四面高架云梯,那云梯车身轻便,攀缘处却以铁楔加固,士卒借梯攀上城墙,很快就越上土墙。裴启亲率士卒与北朝军队厮杀,周从嘉登上宫城,远闻那战场上的人喊马嘶,有震撼天地的气势。她第一次浑身战栗,原来这就是战争,是她三十年困在深宫的牢笼中不曾直面的残忍杀戮。


    难怪她曾经在若水的眼中看到穿透世间的空洞,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中磨灭所有的情感后,再次面对世间的苍白。护卫她的士卒劝她远离战火,周从嘉的素衣在夜色下飘飞,她凄然地对周遭的士兵问:“难道我就真的赢不过她们吗?”


    一人犹有不忍,叹息道:“此乃天命……人力何为?”


    周从嘉目光坚定滚烫:“我不信天,命又能奈我何?”


    她命人取来军鼓,亲自持锤而擂,那破晓中绝望逃窜的洛阳臣民皆听到了那穿透天地的鼓声,在晨钟一声声旷然散到天边时,有混乱天地黑白的错觉。


    洛阳的外城失守,内城群敌环伺,皇宫朝不保夕。


    周从嘉失力昏死在天明之时,未能第一时间听到这个噩耗。


    她被送回皇宫,此时只有皇帝身旁还有能够侍奉的宫人,周珑珠亲自替她擦拭双手,看她掌心有斑斑血迹,昭示她一夜的疯狂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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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军战前严明军纪,一应战利在战后统一分配,不准士卒在攻城追击中为财物忘形。


    此时,因昨夜的大胜,琉哈破例开始一次赏赐,就在内城之外的洛阳城中,将所得的财物分给军官士卒,安抚被俘虏的臣民,安葬战死的士卒。城中的臣民本以为要见证一场当年北朝联军凌虐洛阳的惨案,但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被俘军民除了一部分工匠,都被二王下令放走,有些向外逃去,有些欲逃回城中,却被守城之人射杀驱赶。


    城中军民望此情形,夜里便有人试图逃出城去,虽然很快为守军发现,但还是有人顺着城墙跑到北朝联军的军营。守营军官随即将此人收入营中,赐以食物,在听说此人是宫中的内侍后,便以锦袍玉带赐之,将此人带到城下,炫耀給城中人看,那内侍高叫:“我在宫中服侍三代天子二十年,不过是七品阉宦,粗布褐衣,如今初到北王军中,就已穿锦带玉,官拜三品!诸位何以与人为奴?还不速来自在为王!”


    城上的桓启怒从心生,张弓欲射杀这背主的宫奴。然而从那宫奴背后竟飞来一支钢镞长箭,劈开桓启之箭,钉在洛阳土城,深入三分。


    随即,北朝人群中走出一名红袍银甲之人,手持长弓,腰悬箭壶,只见那人开口,竟是个清朗的女子之声,语气格外嚣张:“桓将军!你技不如人!还是莫要丢人现眼,快快缩回城墙,以免头穿利箭,血如泉涌,死得不够你大将军的体面!”


    桓启受辱,愤然命万箭齐发,北朝军队以盾阵掩之。一发箭后,若水自壶中取出一支胫骨长箭,搭在弦上,张空如月,仰头向城上射去。那箭速极快,力道极重,在即将穿透桓启的头颅时,才被发觉那对准的不过是他头上的盔缨。


    桓启惊魂未定,回头盯着墙上盔缨,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城下一片欢呼:“南人的头掉了!他的头掉了!”


    盾阵后的若水莞尔一笑,颇有些骄傲:“桓将军!若神机王在,或许还能接我一箭,此箭只做我与将军的见面礼!我不欲害将军性命,只是贵姓的桓相生前实在不够厚道,下次相见,可要换个坚硬些的盔子!”说罢便转身跃然于冰雪中远去,独留城上惊惶不安,久久难散。


    琉哈听说过,忍不住大笑,对群臣道:“雁雁果然威风更胜从前!”群情激奋 ,大有都想到城下一试的念头,琉哈适时安抚,随后命人为若水送去礼物——一把崭新到画雕弓。


    若水欣然取出那长弓,在众多军官的起哄中,卷起袖口,亲自试弓。那些士卒早已见识过她的箭术,在崇尚勇士的北朝军队,那一箭射下城上将军盔缨的震撼,在一瞬之间就征服了所有人。


    她命人将那长弓仔细地保养,在短暂的休整时,又派出使者,向皇宫中的周从嘉送去一封倾诉前情的书信,劝说她归降自己。或许她还是对故乡这两个字,存有最后一丝侥幸的情绪,她不想看周从嘉的死亡,毁灭两个带给她的喜悦有多大,失去故乡的痛苦就随之而生。


    当年琉哈就问过她,她所有的一切,她所爱的,恨的,都在北方的草原,那里不够辽阔吗?不够坦荡吗?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南国的一隅之地?


    后来的慕容慈也问过她,她已经成为了一国之主,为什么要轻描淡写地放弃这一切?


    她们也许都不明白,她们都是不曾失去故乡的人。但若水不同,她的灵魂漂泊了半生,她对于感情的珍重与流离的恐慌,让她愿意在最后再度放过周从嘉、放过梁国一次。


    然而事与愿违。


    第237章 哕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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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朝军队围城的第二个月,洛阳城中开始出现饥荒,街头冻毙饥死之尸无人可收。


    江东称帝的宗室周逢为六郡宗亲共举,以“幼主无知,女主乱政”为号,受金圣汗庭军队庇护,已自江南启程,预备来接这天降的大好帝位。


    与此同时,高台王庭的谈判使者隐秘地进入洛阳宫中,面见了病中的沂国大长公主,带来了高台国王那诱人的诚意。


    洛阳宫中仅剩的银炭旺盛地燃烧出如春的温暖,殿前的白梅与雪一色。


    病中的周从嘉隔帘望向那一行四人的使团,为首之人白袍金带,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端的是西域之人才有的风情。


    身后的三个亲随,唯有最末之人以长巾掩面。


    传闻西土酷暑时节炎热,人皆以轻薄长纱披身覆面,冬日则为抵御寒风料峭,将长纱改为御寒的绸巾,在巾上穿金银丝线绣出繁复华美的纹样。


    那人的长巾自头顶高髻的云冠四面围绕,垂至两肩,掩在面上,于颈后缠绕,垂至腰臀之间,大幅的花纹即在覆面处绽放。


    周从嘉隔帘向那人一望,似望到一潭不可见底的深水。


    那高台的使者讲清了欲与梁国和谈的意图,将条件一一说明,除纳岁贡、互市、通往来之外,甚至愿意依旧维持与梁国的友邦之交,甚至不必梁国因败称臣。


    那迎接高台使者的官员等不成想这和谈的条件是如此的诱人,纷纷猜测莫不是高台亦有粮草不济之患,于是周从嘉以商议为由暂且留住了那队使团三日,三日后她亲自登城,看见城下按兵不动的北朝六军欢呼迎接新一批按时到达的粮草。


    梁廷顿时陷入失望的阴翳,知道上天并没有成全他们的侥幸,极致的失望后,他们开始磋商究竟要是否进行和谈,权衡其中的利弊,在天命不佑时,将人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是一场漫长的争论,与二十年前梁国南渡的情形不同。


    这一次的洛阳皇宫再无哭声一片、昏天惨地的亡国之恨,徘徊的只有为了利益的筹谋与日复一日期盼着早日弃城而走的蠢蠢欲动。


    毕竟,在渡过浩荡的江水后,还有一片经营数年的国土可以继承,山外依旧有青山,皇亲仍然是皇亲,宗族、世家、官员……他们全都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便没有理由为一个小皇帝付出生命这样惨痛得代价。


    宫令何颂在沂国大长公主身旁服侍近二十年了,她曾亲眼望着那洛阳宫中的骄傲少女,一步步成长为帘幕后漠然万物的大长公主。她见证着她衣冠的华美愈发耀眼,她的背影却蒙上愈发阴沉冷漠的暮气。


    何颂手执金灯,摇曳的灯火指引着前行的道路,脚踏着满地细雪,每一声窸窣都被周遭的寂静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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