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道:“算是吧 。”
奚齐问:“将军,我看你是个贤明大义的人,恕奚齐斗胆相问,为何将军不能劝阻您的君王不要发动战争呢?”
琉哈失笑:“有时并非是我们想要战争,我们不打,别人就会来攻打我们,侵略我们的土地,杀死我们的亲人,夺走我们的财物。我们接受战争,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与亲人的性命。”
奚齐沉默片刻,又问:“我听闻,中原的与草原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打一场战争,先是中原几欲灭亡,又是草原分崩离析,我们的亲人不断地惨死在自己同胞的刀下,后来不得不因两败俱伤而议和……如今草原南北又陷入了战火,一路上到处都是流亡的牧民,我不明白,如果战争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那么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
琉哈不觉一怔,从前若水便问过同样的问题,如若战争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亲人,那为了获得战争的胜利而舍弃他们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给不出一个解释,她的一生都被战争驱驰 ,没有一刻停歇,她只见过短暂的安宁,但更长久的必然是战争。
她摇了摇头:“很抱歉,奚齐,当年就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毕竟是人,人是有限的,广袤的天地则是无限的,我并不能参透其中的道理,只能依从自己的心,做我的祖先世世代代所做的事情。”她安慰道,“但我会约束我的部下,行军时不会惊扰沿途的百姓,胜利时不会以屠杀无辜之人取乐,只以敌人的财物作为自己的战利,放过老幼妇孺和已经投降的敌人。”
奚齐大为所动,跪地向琉哈重重拜了三拜,目光殷切热烈:“多谢将军。”琉哈将她扶起,轻声苦笑道:“这些道理,都是我妹……我的爱人教会我的。她和你一样讨厌无休止的战争,为此我们吵了很久。”
奚齐不禁好奇地问:“那她吵赢了?”
琉哈想了想:“算是她赢了吧……”
奚齐不禁露出一抹孩子气的微笑:“您一定很爱她,对她很好。而她一定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善良的人。”
“她很好。”琉哈突袭道:“只是我做的不好,因为我只是会打仗、会攻城略地,不懂得情与爱的意味,也不懂得和平的可贵。我在谈情说爱的时候还用着攻城略地的法子,她就被气走了,一走好几年呢,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如今却又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奚齐忍不住笑道:“那她一定是像一匹很烈性的马,或是一只很自由的鸟儿。”想到这里便不觉得遗憾,“可惜我没能见到她。”
琉哈便道:“你要不要和你的同伴一起留在我的军队中?”她望向夜色茫茫的四野,“不然……你们也逃不过被乱军所杀,跟着我,只要我不失败,总能保护你们。”
奚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杀人,追随您的军队,不是杀梁国人就是杀草原人,我都做不到。我顶多只能杀一匹老马。可不能为您建功立业,却要享受您的恩赐,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这样的事。等我强大起来,我会保护好他们,保护好自己,但不是用战争的方式。”
琉哈笑道:“我没有叫你们孩子去杀人的道理。”她拍了拍奚齐的肩,轻叹道,“但你说的对,背负杀害同胞的痛苦是人不能承受的。你是个勇敢而坚强的孩子,我想长生天会保佑你和你的同伴们亲眼看到没有战争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奚齐更是深深为之触动,低声道:“多谢你,将军。”
天明时大军又即将启程,奚齐领着那些孩子来与琉哈告别,瑟瑟秋风里,这个孩子拢起了蓬乱的长发,系好了破烂的衣衫,洗净了年轻的、饱经风霜的面庞,用那双明亮而骄傲、坚定而张扬的眼睛看向琉哈:“将军,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琉哈道:“你知道我最想的是什么吗?万一是获得战争的胜利,又该怎么办?”
奚齐笑道:“如果最后的胜利者是您这样的人,我想失败之人也会得到一些福泽,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在您的心里,比战争的胜利更重要,我希望……您所想的那件事,可以真正地实现。”
琉哈抚摸着胸口镶金的碧色宝石,眼中是少见的温暖:“多谢你了。”
奚齐摇了摇头,望着琉哈上马:“我还没有问将军的姓名。”
琉哈沉默了片刻,道:“我的姓名背负着战争的罪过,你不要记得……我的爱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姓周,名雁,字若水,如若你真的要记得 ,就请永远地记得她吧。”
奚齐颔首:“我记得了,将军。”琉哈催马前行,长发如烟,在一脉冷清的秋意里渐行渐远。奚齐望着这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将军,默默在心中吟诵儿时学过的诗——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人群中有同伴问:“奚齐,我们要到哪里去?”
奚齐想了想,指了指南方的土地:“我们和大雁一样往南去。”
有人附和:“秋天了,每一只大雁都会往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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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齐:以我的表现后面可以加戏吗
小沟:啊?
第207章 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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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雁要在秋日飞向南方,那么孤注一掷北上的那只雁,便注定是离索之身了。
漠南的军队前锋在色愣河畔与漠北交战,以三万抵七万的悬殊实力,依旧将休庐引以为傲的前锋铁马杀穿,两日夜的厮杀将整条色愣河的河水染成了污赤色,夜风萧索地吹起弥漫血腥的雾气,交织成中原华贵的薄绡一般覆在枕藉的尸骸上。有秃鹫呼朋引伴来啄食,看见的人也懒顾于此,甚至连伸手挥走也不愿做。寒鸦抖着老翅,苍凉的悲鸣好似一阵阵古老的歌谣。
三十岁的斡邻琉哈踏上祖辈杀出草原的旧路,却将战争再一次带向草原,这虽并非她所愿,但死亡与战争的阴影长伴她的生命,却是从她降生在这片土地之时就注定了的。
她只是不再逃避,甚至直面战争。
筚篥声飘过河面,顺着一望无际的波涛旷然散到天边,从和林城中向高山望去,暗青的山峦起伏连绵,一如她对过往的绵绝思念,早已被人遗忘,包括她自己,也不再记得这里曾留下过的哭声与笑声。
冷风直钻胸膛,穿透她身上的袍子,在江南与洛阳都很少、甚至几乎没有这样猛烈的寒风,呼啸着,恨不得将人凌迟一样锋利。她放下吹奏的筚篥,被折断过手指的旧伤其实早已养好,握刀射箭皆不在话下,唯独操纵这样精致的器具总是深感无能为力。
她叹息的呵气很快化作一缕白烟,在冷风中被撕得粉碎。
刚站起身时,自身后伸出的手如落下的黑幔遮蔽了她的视线,她对寒冷、黑暗与锁链的厌恶在这一刻尽皆放大。
女人的笑声好似一场美丽的梦,引诱着迷途的人。
若水将她的手扯开,后退了半步,与她相隔一段足以看清却又不会给她亲近的机会,方才抬起头来,用那双夜色下泛着冷意的眼眸注视着眼前人。
也绰无奈又无辜地叹息:“不要总是像兔子一样提防着喜欢你的人。”
若水冷笑:“你是休庐的大妃,我是琉哈的奴隶,你说你喜欢我?这和要一头羊相信狼不会吃它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柔弱的羊羔,我也不是凶残的母狼。”也绰笑着,美目愈发迷路,“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像是系上游丝就可以操纵的精致娃娃,却偏偏有自己的心,引诱着人想将你驯服,穷尽手段也在所不惜……”
若水陡然打了个寒颤,这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从骨子里泛起一阵冷意。
“只可惜。”也绰蓦地一轻笑,“这个娃娃的心早早给了别人,心怀爱情的娃娃庸俗得让人没有欲望,连你的漂亮身体也变得乏味了。”
若水道:“你们这些人,都叫我恶心。”
“你最好不要太惹我生气。”也绰揉了揉眉心,半阖着的眼眸却始终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将你带走,带去一个没有人会找得到的地方,把你关在那里,用尽一切手段来拷问你的心,看着你的高贵与在腐烂中消失,美丽反而更加迷人……”
“很可惜。”若水负手一笑,“当年有人这么做过了,她的结局……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送你一样的。”她默然良久,见也绰不答,忽然笑着摆了摆手,“何况我也不是一个高贵的人,只是个身躯下贱心也下贱的淫荡的奴隶,我和不少好姐姐都睡过觉,她们都说喜欢我,你又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她忽然向也绰走近,打量道,“我听人说,你是狐狸精,还是白狐狸变的,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伸手,流连在也绰的腰间,戏谑道,“姐姐,在荒野也很有意思的,就是现在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帐子里去……我很喜欢粗暴一些的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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