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儿答执阿苏之手慢慢地走下台来,那时正是日已西沉,天边似有红纱在飘浮,阿苏的发间堆满了红花,花似美人笑靥,却终不及她那生动的美丽,似是白骨生肉,枯木回春。
“大汗。”阿儿答笑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福分,请您为我们系结衣带呢?”
暮色下的琉哈眉眼也颇为柔和:“当然。”
她捧起阿儿答腰间的绣带,与若水递来阿苏的衣带相结,那个过程似乎就是在为她自己而结一样地虔诚,若水很少见到她露出这种神情。阿苏低声拜谢:“多谢可汗。”琉哈欠身:“过往我亦多有冒犯,望苏姑娘见谅。”
阿苏只望了若水一眼,方道:“不敢。”
萨满桑桑捧来马奶酒,以指蘸三滴祭长生天后,二人对饮。
若水捧来一坛,不顾琉哈劝阻,歪着头笑:“我只饮这一坛。”
琉哈道:“不怕你醉,只怕你肚子装不下。”
若水笑道:“肚子装不下,心里还能装得下。”
阿儿答被拖着喝酒,那些人不敢冒犯阿苏,却只逮着阿儿答灌,嬉笑歌舞声里,琉哈捧着碗酒,细细慢慢地嘬,却只是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望着几乎埋在酒坛里的若水。她们究竟有多相爱呢?琉哈几乎一瞬之间就能触摸到她盛大之下的空虚、热烈之深的落寞,那必是前世就已互通过心意的。少年的青春在这一夜的光阴尽情地挥洒,既然战争必将到来,与其忧虑,不如极尽地在此时此夜癫狂。
若水饮得双颊酡红,忽然站起身, 解开腰间的金带,轻轻抛向夜色深处,敞着外衫举酒唱道:“醇香的马奶酒咽入我喉,天边的月亮落在我眼眸,远方的爱人还要走多久,我想牵着你的手,到更美的草原,喝更甜的酒……羊儿羊儿慢些跑,鸟儿鸟儿多停留,河上的风光多么好,为何一直流啊一直流……她的笑容是四月的花,她的长发像华美的丝绸,她对我多么温柔,她还等在我的身后……鸟儿啊鸟儿,羊儿啊羊儿,千万不要辜负她的眼眸,不要离开她的心头。”她唱得尽兴,似有流光自眼角轻落,越唱越觉得心头的怅惘更深,又觉得不够吉利,一回首间便又是笑颜。
她依偎在琉哈怀里,眼中或是酒色,或是水色,或是月色,朦胧清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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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儿答将她轻放在床边,抱着她的腰,埋头低声说:“你们中原人,会叫自己的妻子为娘子,可我也是你的妻子爱人,可见这样叫不合适。那我叫你什么呢?草原上最珍贵的是河流,黄金,珍珠……好像都配不上你哦。”
阿苏啼笑皆非,摸了摸她的头:“你喝醉了就是话多。”
“我总想你话多一些呢。”阿儿答低声道,“用很小的声音叫我的名字,阿儿答,阿儿答……你知道阿儿答是什么吗?就河边的大石头……嘿,你的名字多好听啊……苏,苏……我好爱你。”
阿苏俯身在她额心亲了一口,捧起她红彤彤的脸颊,又在她唇角轻轻地一吻,她的目光里闪烁着缠绵的光辉,以手牵阿儿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衣带上。
阿儿答解开她与她的衣带,那个结却还在,甚至是永远地存在。
她们的身体都因为喝多了酒而有些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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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将若水放在木桶里,热水浸过她的胸口,琉哈替她捞出湿漉漉的发,垂在桶外,不断地用木瓢舀水浇在她身上,清水顺着滑腻的肌肤流淌。若水有些累,在水雾氤氲中,两颊生出眼角一似的淡红,只有蝉翼似的眼睫低垂着。
琉哈注视着她肩头颈上浅淡的鞭痕,或久或近的痕迹,总是欲消难消。一夜里她在那上面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吻痕,但依旧掩盖不住,若水只好抓着她的肩怨求着,叫她放下这个念头。她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动情的样子,只是想一想便觉得脸红心热,这实在是很奇怪的又很美妙的。
这个孩子的身体比她的嘴或心要诚实得多,每一个反应都太生动又太诱人了,没有人会比她还懂得这种滋味。
但忧虑总是比爱情先到来,她知道,这一次尽情的欢爱之后等待她的,或许是更为漫长的离别。
“我要走了。”若水微微睁开眼,眼中只是一片水色。
水声忽然一顿,方又复流起来,但比之前的凉了一些。
琉哈早已料到了。
若水道:“我要把回回儿带回来。”
琉哈轻声道:“这是应该的。”
“我等不到战争胜利的那一日。”若水道,“我不能赌休卢的善恶,我一定要去看看,亲眼去看,然后把她带回来。”
琉哈低声应:“我懂。”
“我会活着回来,桑桑替我占卜过,说我不会死。”
“我知道。”琉哈几乎无声地道,“我都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也还活着。”若是道,“我会留在你身边……十年。”
“十年?”
“也许是二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后我们就是老太婆了。”若水笑道,“跑也跑不动了,走也走不了了,会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那就不要走。”琉哈轻抚她的肩头,“我放你走,也等你回来。”也许她实在笨拙,三十岁才勉强学会一些。
爱一个人要学会成全她,这是很难的事情,但她勉强学会了,却并不为此感到欢愉。
天明时,昨夜的欢愉似还有痕迹在人的记忆中残存,但人已经不在了。萨满桑桑好不容易爬到山上,望着金红色朝阳里静静望向远方的琉哈可汗,她也随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却什么都望不到了。
她走上前去,低声道:“可汗,我刚刚算了一次……长生天说,说她再也不会……”
“我知道。”琉哈微微一笑,“我都知道。”她苍青色的眼眸映着金色的光辉,那一笑之间,便什么爱恨都消散了,“我们也要走了,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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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第204章 狐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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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汗庭,和林城内。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人皇王将国都迁往蹂谷后,和林便成了这些斡邻部人口中的“家园”,但还能记得这个家园的人,也大都在此后从未停歇的漫长战争中消失了。征与伐、命和运的马蹄不断地践踏着这片富饶而多情的土地,那记忆中的天苍苍、野茫茫,也都随着生者与亡者的轮回烟逝了。
她找到了回回儿的坟茔,风烟里的残碑裂痕斑斑,从裂缝里生出泛黄的枯茎,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春荣秋枯。若水记起着高台时,其瑟常会给她讲的佛经里的故事,她那时并不信,后来到了梁国,周从嘉礼佛时她也在旁,却依旧嗤之以鼻。但此刻她却想,如若人真的存在往生,要她用一生的欢乐去换回回儿来世的幸福她也愿意。
她望向那残碑,在黑云如墨的天穹下笑道:“回回儿,我来看你了。”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长发,“我长高了不少,人也没有从前好看了,不知你见到我,还能不能记得我的样子……你这些年从不到我梦里来,再这样我怕我都要记不得你的样子了……”她不觉哽咽,“回回儿,起初那几年我很难过,没有人可以说。后来渐渐地就不觉得难过了,如今遇到什么也都不会难过了。可我一看见你,甚至只是想你我就想掉眼泪!我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是谁,把我养大的是梁国人,后来还有琉哈,我自甘下贱,杀不了她了……可我这一辈子,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算计过我一次。”她微一垂首,任由眼泪坠落在脚下的尘埃中,“我要把你带走,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说罢,撩衣跪在残碑下,伸手去翻回回儿荒冢上的土,最上层的土翻开之后,她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那之下的土石都是新盖上去的。
她周身几乎在那一瞬冷透,深挖在土中的双手青筋暴起,疯狂地向下抠挖,直到见底,半身几乎埋在黄土之中,然而那只她亲手放进去的陶瓯,依旧没有踪迹。
从心底荡起的悲鸣,与此时的降下风雨一同大作,天地间唯有一片冰冷的雨幕,似叫嚣着要将所有的希望与美好冰封,将所有的善良与回忆击碎,只留给她寒冷的绝望。
身后的雨幕中扑来一张罗网,她想站起身,可被雨浇透的土地那么泥泞,她还来不及迈出半步,便重重摔在了坟冢下肆流的泥水中。罗网很快铺天盖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如紧紧缠缚的蛛丝将她捆得连喘息都不能。她厌倦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是一顶翠色的华丽伞盖。
有很美很冷的手替她抚去了眼角的污水,那体温让她觉得不是人应该有的。若水在积淤的泥水中,望着那片翠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但很快,唇角就被那冰凉的手指按住了,那翠色下如山精鬼魅一样的女人微微一笑,仿佛在地狱摇曳风姿的花朵,若水顿时眼前一黑,如被摄了魂魄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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