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汗怔怔地扑向她,咬着她的裙衫,口中呜呜、呜呜地叫着。纳依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它的头:“去吧,好孩子,如果长生天保佑你,那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太阳汗到底松开了她的衣裳,频频回顾着,投入一片凋零的秋意深处。纳依不知望了多久,但终究什么也望不到了。
她打开箭壶,从中取出一支细长漆黑的箭支,她曾用回回儿留下的箭镞,杀了索洛尔与忽都,这一次,她要用琉哈教她的一切来亲手毁灭这个草原上不可一世的太师公主……她握弓的手不觉战栗着。
雁荡山上响起了鸟兽惊散声,那是周安所率的军队上山的动静,她知道琉哈必不会来,她也要赶去雁荡山堵截琉哈后撤的退路。
离日上三竿将近的时辰,日头盘旋在她的头顶,粲然的光辉如新浣的纱落在她的两肩,时间似也慢了下来。
过了今日,她就可以回到梁国,回到江南,回到记忆里的故乡……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心里不见半分的喜悦,反而只是无限的怅惘与怔忡,好在她不会自怨,不会将自己视作飘零的蓬草,无论落向哪方,她的心永远都是自由的。
她望向山下一片胭脂似的染出血色的枫叶,微微阖上眼帘,准备向雁荡山上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海东青的长啸,几乎震颤了山中的万禽百兽,也震颤了纳依的世界,她的生命在那一瞬间只剩一片寂静的苍白,日头明媚得有些刺眼。战马的铮声如风中的战鼓,飞翔的白海青下是一抹银色的光辉,许多年前她就见过了,而且是一见钟情。她想笑,可眼中只有泪水,滚烫得让人心悸。
琉哈终于信守了长久以来的誓言。
纳依终于不再被辜负。
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她们之间的感情充沛到了极致,注定会有人受伤。
纳依取出她留给琉哈的那支箭,在慢慢搭上长弓时,她忽然想到了那种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歌,她也为琉哈唱过,但还没有唱完整。
“太阳升起,海东青衔来金色的翎。
驼铃声响,又闻到马奶酒的醇香。
报喜的百灵鸟,歌喉嘹亮。
美丽的姑娘,快迎接你心上的公主。”
“翠雀花开在天晴。”
“斡邻河里的珍珠纯净。”
“草原上的神明看得到。”
“我的心如长生天的宝镜。”
“映出的只有她的笑容、那样安宁。”
……
小纳依慢慢抬起眼帘,握着琉哈的手贴在脸颊,柔声说:“公主,我也可以给你唱歌,我对你的心,比一百个给月伦公主唱歌的人还要多呢……”
“那你可得把自己的心藏好,别让人偷走了才是。”
“当然当然,就是用刀子挖也挖不走呢。”
……
她想,或许她也该在这个时候唤一声,公主,用最热烈的爱或是最甜美的笑,亦或者这是轻声地叫一声。但她的眼中只有漆黑的箭杆,染了紫色的箭羽细细地翕动着,当琉哈的战马行进到离她最近的时候,她甚至听到了一阵心跳,一阵从灵魂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战栗。
她的手陡然用力。
雁荡山上的周安忽然听到了动静,抬头望去,正是纳依与他约定的信号,不禁大喜:“斡邻琉哈自投罗网来了!”心中却不免遗憾,这天大的功劳竟便宜了那个女人……却也顾不得许多,随即一呼百应:“杀向雁回坡,砍下斡邻琉哈人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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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周安的人马杀向雁回坡时,纳依早已消失不见了。
战争没有因为她的离别而停止,整个北方依旧在战火蔓延,她不断地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一时说周启钧暗至西塞与人皇王决战,将人皇王重伤。一时又说神机军参赞将军周安犯了穷寇莫追的大忌,在雁荡山被逃亡的太师公主反扑,战死殉国。
越向南方,有关北境战事的消息就越少了,直到后来,她就再也听不到有关北朝与梁国大战的一切。
她一路策马,一路向南,那青骢马一日千里,她亦仿佛不会疲倦般,只是催马南去。不多时就进了梁国境内。
她身上没有银钱,又穿着北朝服色,到了梁国疆域境内便不敢走官道,只敢沿山路行进,正在下马找水时,忽然被一伙山贼围了。
那贼首们原只是看上了她的青骢马,不想见她是个孤身的女子,便动了歹念,纳依也不反抗,乖顺地随他们上山。那几个贼首商议不定她的归属,便先内讧起来,最后决定一起来,皆无异议便将她送入了洞房。
夜半时分,灯烛下的她扑了颇为俗气的胭脂,在那其中一个山贼头目迈入洞房之后的片刻,伸手将他的头拧断,倒插在一柄烛台上,做了个人头灯笼。随即饮了些酒,提刀出来,便将那一伙贼首尽皆斩杀,剐了首级提将出来,吓得一众山贼二三百人跪得乌泱泱一片。
纳依叫他们拿出山中抢夺来的金银,总计有二百余两,纳依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分给那些贼众,叫他们下山去各谋生路,另外吩咐一个山贼,将这几个贼首的脑袋送到山下州县的官衙去讨赏。
那山贼见她手段,当即跪求奉她为山寨之主,纳依一心往南去,哪有做什么山贼的心思,便吓唬他们一番,威胁他们日落之前不走干净就把他们都杀了,那一伙山贼当即作鸟兽散。
纳依从他山寨中找了些衣裳,带着金银骑着马,饱睡了一觉,在次日一个大晴天再度启程。
她起初不知身上的金银价值,后来进了城中才知道自己可是发了泼天富贵。
有了银钱后,一路往南的日子走得就顺利多了。
她的中原话讲得很好,换上梁人衣裳之后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这些新收复的失地遍地流民,饥荒难挨,却每每见有官兵来到,都夹道欢迎,高声呼和着王军威武。纳依远远望着那威仪之师,赫赫赤旗在风中飘摇,那大红的色调却令她想到很多人的血……褚缨、兰萱、周玉真……更早时身死的孟起,还有那些她不认得,死在无人之处的梁国细作。
她不想问究竟值不值得,因为可以评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日。
自江之北渡船向南的前夜,她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只半旧的乌篷船,结果上了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撑船,只好再花钱请了个摆渡的渔婆替自己撑船。
在船上漂泊的光阴,是她这一路最为平静而漫长的时刻。江天一色,江水碧流,两岸有松竹长青、江畔有荷花未谢。她开始不再去想那些人,很快就将他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夜里她在缠船头喝醉了酒,仰倒着望向天心的月圆,那日正是中原的中秋夜,月光如练,月明千里,她的长发浸在冷清的江水里,忽然听到江岸上有歌女在按着琵琶,轻弄歌喉。
不知哪一处的高阁上唱着:“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江上寒雾飘渺,江心一片月明,她慢慢从船舱从爬出来,倒在船头,眼望着江心秋月白,一夜无眠。
破晓时分,晴丝透过缥缈如纱的薄雾落满她的眼睫。
在渔婆的相告声里,她知道船即将靠岸。
她摸着颈上的锦囊,那里有一朵她从草原带走的花,她望着日出时江上层涌金光的波涛,双眸似也那朝辉被点亮了一般,慢慢露出浅淡的笑意,不觉低声道:“回回儿,你看,我们到江南了,我带你到我的家来了。”
元和七年秋七月,南梁神机军于玉霞关大破北朝联军,北朝斡邻部人皇王兵败而亡,危机之际,其女太师公主斡邻琉哈率部退避至三河源头。
冬月,北上的人皇王之子休卢自立为汗,拥数万之众,号青天子。梁国君臣无心再战,遂令使者北上,随后两国议和,议定梁国向北称弟,纳岁币四十五万,嫁岐国长公主与青天子汗休庐为妃,两国以上京燕州至西京长安为界,北朝归还此二京以下全部梁国疆土。
梁皇大喜,旋即召神机王奏凯回京。
后来,神机王师凯旋入金陵城时,周启钧恰在路旁见到了正在与街头贩子讨价还价的纳依,他与她相认,当问起她的名字时,纳依望着朱雀桥下的波光,笑着答道:“若水,千波流远之水。”
后来周启钧表奏她为北乡郡主,这个封号带给她的喜悦不多,因她还是最喜欢曾经有人用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唤她:“雁雁。”
只是那一切早已成梦,有关北朝草原、有关五帐军、有关她前二十年的一切荣光与昏暗,都烟逝在了北乡郡主周若水的一枕寒梦里。
在万里之外的梁国,没有人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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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若水回来了
第199章 青天可灭·漠北篇 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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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从她怀中下来,一时尚有些昏昏沉沉,睁不得眼时,只闷闷地说:“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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