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衫湿透了,寒意覆身,眼看着那朵花的凋零,却无力改变,一如当日她眼睁睁看着回回儿的惨死那般绝望。原来无论再重复多少次,她都无法改变那个结局,哪怕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死去的人却也再回不来了。
她只能将那朵花藏在手帕里,掖入怀中,唤来啃食着马肉的太阳汗,将忽都的尸首拖在马后,在这一天一地之间孤身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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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雨席卷了仲夏最后的余温,寒意扑面而来,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在雨声掩映中,此起彼伏的呼痛哀叹回荡不绝。
“公主。”怯失抱着遮雨的羊皮毡子走来,“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您也进包里歇一歇吧,梁军追不到这里的……”
琉哈回望着哀兵遍地的军营,淡淡地摇了摇头:“还有那么多的伤兵,伤口不能泡水,叫他们都进去歇着吧。”她沉默了须臾,望着雨幕里摇落的花叶,问,“阿儿答与纳依有消息了吗?”
怯失叹了口气:“有阿儿答统领的部众逃回来时说,见到阿儿答统领在突围的时候中了箭,纳依与忽都王子……都还没有消息。”
琉哈只觉心头的悒郁都被这嘈乱的雨声放大了,不知前路漫漫,又该去往何方,离散的爱人与亲人又该去哪里寻找?她二十年来的荣光与骄傲,终于在一手成就她的战争中被逐渐无情地摧毁。
三日后,出去打探的斥候兵在黄昏时拖着忽都被泡烂胸口的尸身回来了,回报是在一处山崖下捡到的,身上的骨头都被跌得粉碎,胸口中了数刀,血流尽后被雨浇了数日,骨肉都快烂得干净。
许多在草原征伐半生的老将也不忍直视,琉哈只望了一眼忽都胸口那个几乎可以见到内脏的血洞,神情中连一丝或悲或喜的情绪都不见,便命人好生安葬下忽都。老萨满的年岁大了,祝祷的歌声再不似鸿雁的长鸣那样嘹亮,挥舞着彩鼓的手臂上遍布斑斑点点的衰老痕迹,他是个将要一百岁的老萨满了,传说草原上过了一百岁的萨满就可以通天,做萨满的没有不盼着这个的,但他知道自己盼不到了,随着军队长途奔袭的跋涉耗尽了他如半死枯木一样衰朽的生命,那么多鲜活健壮的年轻人都没能活下去,何况是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东西。
其实想来,哪怕过了一百岁,哪怕有了通天的本事,作为人的躯体还是要死去。中原都传说有一个老龟能活一千年,可那终究不是不死之身,能活一百岁和一千岁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雨季难得的晴天,登上临时搭建的祭台,为斡邻部死去的大王子祈祷灵魂升天。他能够隐约触摸到这个年轻人魂魄中的戾气,触摸到他生前的暴虐与残忍,这是人世中最下流的品格,也许唯有长生天会宽恕他。
琉哈登上祭台,以手抚胸,对老萨满道:“帖木儿老人,我想请你为我求问长生天,我心中思念的那个人,究竟能不能在这场雨季结束之前回到我的身边?”
雨季结束,她就必须带领全军离开玉龙崖,继续向东谋求生路,这也就意味着会离纳依越来越远,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再也无法忍受第二次。但她亦不能再停留在这里,那么多的伤员需要寻找水草丰沛的地方休养生息,那么多疲惫的部众随时都面临着被梁军追击的危险,那么多的亲人爱人还失散在各地,而这里只有她一个可以做主的人,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事关每一个人的生死,事关这场战争的结局。
帖木儿老人跪在祭台上,口中高唱着祝祷的歌词,雨后的晴丝透过纤薄的云层交织在他的眼珠里。
他慢慢地阖上剔透如水晶的眼,眼角沟壑似的纹路纵横交错:“公主,长生天要我转告你,也许暂时的分离会让你与她都能重新认识自己的心,长生天说你们的心都太疲惫了,战争夺走了你们全部的笑颜,不会欢笑的恋人是无法相爱的,哪怕你们心中依旧牵挂彼此。”
琉哈神色哀戚:“我不明白,我追寻的未来与父汗并无二致,为何要我在这样年少之时备受艰辛?是因为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是伤害了原本应该倍加爱护的人呢?”
老萨满摇了摇头:“原谅我不懂得您的伤心,但长生天给人的谕示不会有错,它会让所有注定在一起的人总有一日能够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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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崖地域的雨季在连绵至第五日时结束了,晴光大放的第一天,琉哈便决定全军陆续向东撤出,这时她的部队算上收拢来的人马,也只是勉强凑齐一万两千的数目,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伤兵。就在她即将率军启程的当日,被派去寻找纳依与阿儿答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梁军主将的书信并一把短刀。
当最坏的结局不留情面地降临时,人力能做的只有接受。琉哈默然将那封简短的书信看罢,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寒光四射的刀子直插她的心窝,令她几乎沉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大梁神机军参赞将军周安奉上,久闻贵军别索军师人才,如今得见,果然举世难再,世上难逢。附上军师爱刀一柄,庶请北邦斡邻部太师公主于秋分之日相会于雁荡山下,届时若不得相见,即将奉上贵军军师项上人头一顶,聊表我天朝心意。”
琉哈将那一纸书信撕得粉碎,握住那把短刀,恨不得立即杀死这个可憎的梁人。可她连那个梁人的影子都寻不到,茫茫天地间,她的愤怒第一次无处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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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姑娘所示,书信与那把刀业已送去了。”周安挥落肩头半黄的落叶,“只是容末将冒昧一问,那太师公主……当真会以身涉险?”
纳依正往弓弦上抹桐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她来了你便杀她就是。她若不来,难道还能怪我不成?没有我这把刀,你们神机军就不打仗了?”
周安讪讪一笑:“虽说是为国尽忠不惧生死,但若能有些巧力,谁又会舍得不用?姑娘潜伏多年,忍辱负重,难道不也是一样为了一雪前耻,手刃太师公主吗?”
“一雪前耻……”纳依默默沉吟了片刻,忽然一笑,“倒也不错。死的也差不多了,的确也只剩下她一个。”她望向周安,只冷然问道,“殿下与邓军师在西线对人皇王的战事如何?”
周安笑道:“人皇王日薄西山,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要怪只怪他生了太多的好女儿好儿子,如羊群一样顶撞,如恶狼一样反噬,同室操戈,终也是轮到这些饮血茹毛的胡人身上了。”
纳依隐隐觉得他话中别有深意,忽然想起忽都临死前形迹疯迷时那一番话,心头猛地起了一个念头。
周安不曾察觉她眼中的森寒,依旧在笑谈:“来日北定中原,胡人称臣,姑娘可就是国朝第一功臣,是举国的大贵人了。末将只怕也要仰赖姑娘一二了。”
纳依冷笑着想,周启钧还颇有几分有君子之节,可带出的将领却一个个皆是孬的,阴险狡诈,阿谀奉承,又想自己竟不得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这还只是在神机军中,将来若到了梁国,只怕更甚于此。
她起身,轻轻抖落满身的飞花,将上好桐油的硬弓挎上,唤来扑着蝴蝶的太阳汗,对周安道:“秋分当日,我会在雁回坡等着斡邻琉哈,若她现身,我会一箭射穿她的喉咙。”
她说罢转身,只余一抹秋风中苍白至极的身影,在落花如霰枫红似火的好风光里,独自远去。
周安似叹非叹地一笑,夹杂着淡淡的怜悯与讥讽,这个女人还不明白,她踏上故国土地的那一刻,不过是再度踏入另一个悲剧而已。
她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争胜利的那一刻,只留下一个名字供人膜拜就好,人又何必活着。
活着反倒是个麻烦,一个身负盖世奇功的女人,在一片波诡云谲的陌生国土,只会无休止地卷入明争暗斗中,但凡失败,这一生的光辉也就尽皆散去了。
其实,虽然实在残忍,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国家,根本没有人希望她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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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激
第198章 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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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雁回坡上坐了整整一夜,因有太阳汗的戍卫,山林间百兽震伏,只在无边的夜色下蠢蠢欲动。但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在被命运带向了生死以已的结局时,她的心反而不再难过了,甚至还会想起生命中许多早已忘记的、美好而飘渺的事物,草原的春日、大名府的金莲花,海别湖落满银子一样的湖水,甚至是高台的皑皑雪山……人性的至恶她遍尝过后,却依旧不怨怼生命中的风光,她知道她的生命还很长,却从不怀有对命运未知的恐惧。
当东方的日头将大红色的光芒洒满她纯白的衣裙时,太阳汗再一次腾踔在山林间,灰蒙蒙的身影无论窜去哪里,都始终在她的视线内。纳依将它唤了回来,将它放去了山林中,她希望看到它成为山林的王,爱一个人或是一只猞猁都是一样的。太阳汗依依不舍地回眸,似是感知到离别,却苦于无法挽留,纳依忍不住笑道:“你就是会说话,我也是要走的。”她望向山下瑟瑟秋意里染红了半边山谷的枫叶,笑容也渐渐淡去了,“我要回我的家去了,你也该回到你的家去……可你早就找不到家了……”她忽然叹息道,“我也不知那里究竟是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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