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指腹摸到了湿漉漉的汗珠:“你先出去吧……我……我歇一歇。”
阿儿答叹息道:“是。”她出了帐子,刚欲迈步离开,却隐约听得里头一声低吟,似痛非痛似喜非喜,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奶猫喘叫出来的一样,不禁纳罕……琉哈何时出得这样的动静了?莫不是……真的病了?
帐内自然是另一种风光。
黄绸掀开来半边,纳依饱吸了一口清气,舐去唇角淡淡的水渍,两颊犹挂着红霰似的颜色,神情悠然自得,又有些食髓知味,她将琉哈那副搜肠刮肚也形容不出的神情尽收眼底,得意一笑:“公主?我伺候得好吗?”
琉哈将松散开的汗巾强扭住,伸手捉住她的下颌,莹润的光辉自她的眼角淡淡地流淌着,琉哈屏着一口气,试图压去腹中的火热,但纳依微微一笑之间,她所有的防御便顷刻土崩瓦解。她将那马鞭解下,拂去案上一应器物,将从案下捉出来的纳依扣着双手按伏在上头。
纳依艰难地一回眸,眼角那抹媚色,似压过春日盛开的千百花朵,似金柳拂水,似香风入怀,令琉哈顿生缠绵之意,至于旁的,便什么都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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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被她做得半昏半醒之际,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似游于云水之间,眼前空茫一片,霎时叫她以为是到了水天相接的江南。一时耳畔悠悠传来个声音,似低诉一样的嘲笑:“江南?你以为你会回得去吗?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人会记得你。他们都只是恨你不死罢了,如玉真或是兰萱的结局,都该是奢望。”
她双眉颦蹙,挣扎着要醒来,身上却更覆了一层坚冰似的冷,冷得浸透了骨血一般。醒来是在不久之后,她在昏沉的边缘徘徊数次,终是难以放心地在此睡去,忍着脑中混沌慢慢地睁开眼。
琉哈正轻抚她眼角的泪珠,见她醒了,忍不住低声问:“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
纳依伏在她膝上,茫然地望向她,忽然一笑:“我梦见其瑟了。”
琉哈双眸一震,不觉从心底战栗起来:“怎么……怎么是她?”
纳依用指腹轻轻地抚摸她膝头的布料,汗湿的长发贴在两鬓,合着半消的绯色,如朝露未睎的花朵:“没什么,兴许以后再也不会记得了。”
“不记得是好事。”琉哈道。
“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想来,若无几日好活的时候,还总记得这些作恶多端的家伙,那这日子也过得忒憋闷了些。不如随心所欲一些,该笑就笑,说爱就爱,想恨就恨。”
琉哈亦为她这般稚子之语逗得欢颜,见她眼中微波荡漾,清澈如水,不禁心生怜爱之意:“雁雁,过往你我都太执拗于这些事,其实若依你说,什么天下封王土地城池,再叫我拿你去换……我也舍不得了。”
“因为你迟早会得到。”纳依轻声道,“只是晚上几年罢了。”
“无非是晚上几年,十年何妨,二十年又何妨。”琉哈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纳依忧忡地望了她半晌,忽然一声轻笑,揽着她的后颈亲吻她唇,那是一个缠绵而悠长的吻,是她用尽了年少时最后的青春,才为琉哈与自己编造出的、最后一场美梦。
良久之后,纳依方才收回那个吻:“公主,长生天在上,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我恨你至极,但我还是有些爱你的。”
可你已经辜负过我的爱,就不得不承受我的恨,原谅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打破你,也打破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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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最后一场晚风,穿过火红的高山杜鹃,在轻纱似的薄雾浓云之间,如幻梦一样绮丽迷离。阿儿答将衣裳披在她的肩头,望向月光里她满载轻晖的双眸以及操弄羌管的纤细手指。
阿苏一曲吹罢,侧过头向她微微一笑,风中的杜鹃瑟瑟摇曳。
“你吹的是什么曲子?”阿儿答坐在她身旁,将她的螓首揽在肩头轻枕,“是你家乡的曲子?”
阿苏颔首以应。
“真好听。”阿儿答笑道,“草原上从来没有这样的曲子,听上去,让人觉得是睡在流水畔。”她轻抚阿苏的肩头,“等战争结束,我们去你的家乡看一看吧……”
阿苏眸光微动。
阿儿答轻笑道:“我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对望阿苏的眼眸,“这场仗,我们大约是要输了。”她自嘲也似地叹息,“输了也好,输了我就带你回草原上,我去放羊,你就给我吹这种曲子。”
阿苏不禁轻笑,她了解阿儿答对于战争的厌倦,血统令她不得不从一出生就面对战争,甚至在战争中如鱼得水,但她的心依旧向往着和平安宁的日子,那也正是自己盼愿的。
阿儿答眼中流露着淡淡的忧忡之色,默然望了她半晌,轻笑道:“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呢?我还没听过你的声音,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阿苏试着张口,却终是怀中淡淡的歉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阿儿答敛去眼中的委屈之色,“以后慢慢来。”
阿苏怔怔地,忽然仰头在她唇角轻吻,她素日极少主动,这一吻几乎叫阿儿答魂魄都抽干了大半,呆呆地望着那一滩泼朱似的杜鹃摇曳,只觉神魂颠倒,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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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暝暝,人马都静到了极致,连晓风吹拂草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琉哈昏沉沉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身畔的位置,触手的冰凉令她忽然惊醒,借着将欲燃尽的灯火看去,枕边人却早已不见。
她扶着阵阵抽疼的额角,心中只想,雁雁这时去到哪里了?床边这样冰冷,想是走了许久了,是夜里又恼了我?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抓起床边搭着的衣衫,不解自己近来每每来纳依这里,怎么总是昏睡得不省人事, 醒来还头疼非常……正将衣衫穿整齐之际,帐外忽然划过流星一样的火光,片刻之后,营中顿时人喊马嘶之声大作,奔走逃亡溃不成军。
琉哈顿时清醒过来,取了披挂与长枪出帐看去,只见火光里杀声四起,有一支人马自西南杀来。她连忙上马拼杀,指挥全军应敌,然而敌军骤然偷袭,大都人马都还在睡梦之中,惊觉突袭之下来不及整装御敌,不消多时便叫人杀得鸟兽四散。
这一战直杀到天亮,琉哈率亲军撤出营地时,回望着身后硝烟里尸骸枕藉,却来不及有半分悲痛,连忙命各帐主将清点伤亡。这一仗杀得她身旁只剩七千人,纳依、忽都、阿儿答与阿苏尽皆下落不明。这一场梦魇似的突袭,终于在朝阳的金光照耀之时结束了,她咬牙将手臂上中的箭支折下,扯下衣摆的布条捆扎住鲜血汩汩的右臂,浴血的长袍逶迤在地,腾起的黄沙如镶了一层赭色横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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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发盒饭
第196章 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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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行至一道峭壁之上,那两壁对出的险隘峡谷,最窄处只能容纳一人一马。埋伏在峭壁之上的梁军主将周安掣枪而来,向她拱手道:“多承姑娘相助,斡邻琉哈的军马已向东撤了六十里,在玉龙崖下盘踞游荡,收整溃兵,依姑娘之言,此地是东行必经之处,我早已命帐下军马埋伏在此。”
纳依抬头遮了遮头顶的艳阳,闻言笑说:“我没带弓箭出来,劳将军匀我一副。”
周安道:“这是自然。”他料想纳依不过一介女流,即便有些功夫在身,也开不得太重的共,遂命人取来一张四力轻弓。纳依只是打量便知轻重,冷笑着将牛皮臂缚缠好,方慢慢开口道:“我自幼学射,曾开过十四力硬弓,将军未免太笑话我了。”
周安微微色变,再叫人取一副十力弓来,纳依取在手中,调整一番弓弦松紧,忽然有探听的哨兵叫道:“谷下来人了!”众人纷纷严阵以待,纳依向下望去,顿时周身大震,忙道:“莫要伤了她们!”
那日头的热浪烤得人眼前发昏,阿苏那往日便透着病态的苍白的玉容,此刻更似透明了一般,浑身汗珠如雨,早已湿透了一层衣衫。她抬头望向两旁枯松盘桓的险峻山壁,屏着一口气将背上昏迷的阿儿答慢慢地放下。阿儿答得肋下在乱军中了一箭,血浸透了衣衫,阿苏为她将那箭支拔了出来,在肋下替她缠上伤口,但阿儿答依旧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们与部众离散,只有阿苏一人带她沿撤军时留下的痕迹向东寻去。
“是两个女人?”周安远远望去,“看衣着装束,像是两个胡人贵族。”
纳依紧盯着阿儿答的伤处,心头一阵发紧:“将她们放过去。”
周安颇为诧异道:“这是……为何?”
“我们要截杀的人就快到了,杀了她们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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