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180页
    纳依微微低垂着眼睫,苍白的唇微启:“所以你也怀疑过我,对吗?”


    琉哈摇头:“不,我从未怀疑过你。”


    “那就是……没能全然地信任我。”纳依涩然一笑,“你不要瞪眼,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事情……我只是,只是觉得心里头难受罢了。”她注视着火光里化灰的物什,“不过这样也好,回回儿和兰萱在天上看见了,也会知道我替她们报仇了。”


    琉哈不觉一怔,油然生出一阵怅惘之思,只得轻将她揽入怀中:“雁雁,原谅我们在战争面前变得陌生。”


    元和七年的春日,在江南正逢落花时节,北方的战场却是烽火绵延。四月,东部由太师公主所率的五帐军以雁荡山为反击的阵地,开始向西、南、东三面反扑,草原上的俗语说,受伤的老虎反扑过来最伤人,也在此刻应验。五月,五帐军便将阵地推到了白石堡,回春后的草原弓马不再面临人困马乏的危机,坦荡的草原或茂密的丛林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五帐军提供补给,而梁军却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一退再退,士气动摇。与此同时,西塞战场,休养好的休卢与忽都二王子分别开始收拢部众、筹划反击。


    但休卢在战争中的才能尚在琉哈、忽都之下,指挥节制全军的能力不足,只是西线梁军没有神机军的战力,亦无神机王的指挥,两方对阵倒也就此僵持。五月一场暴雨后,两线军队骤然进行了一次变更,也就是这一次变更,导致整个战局再度逆转。


    在西塞,因忽都愈发暴戾癫狂,公然在战场上对不服自己指挥的部将砍杀,甚至对自己的亲兄弟休卢拔刀相向,人皇王便将忽都从前线召回,后命忽都自巴州南下。但忽都在南下途中,却遭遇了奉命暗中前往西线梁军军营的神机军师邓岸,那邓岸号曰妙才,素善谋略、兼通阴阳 ,他一早探得忽都这支军队的动向,在忽都途径一处南下险路时设伏,打了忽都一个措手不及。若非琉哈及时率兵赶到,便要命丧黄泉。


    时隔多日,纳依再见到这位乖张暴虐的王子,却也不禁感到愕然——忽都只似一张枯皮乎成的架子,双目无神,面色铁青,唯有挥刀时鲜血泼溅,才能露出一二分残虐的神情。纳依想,看来周玉真在他身旁这么多年,果然没有白费功夫,这样一来自己也省事了不少,果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她正打磨着袖箭的箭镞,远远看见琉哈引忽都近来,便一个闪身躲入帐中,侧耳听那一行脚步远了,方才从窗口望去,那一陌青色里,简直是云泥的两个人,不禁心中暗笑。


    她慢慢抬起手腕,将绑在腕上的箭筒对准了忽都的后背,这时虽还不能动手,但她却隐隐地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在射中这个人的时候就会达到顶峰。


    琉哈与忽都暂合一处,当晚纳依便从琉哈的金帐中搬了出去,不过很快琉哈就追了过来,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琉哈望着灯芯的火苗,感慨道:“你不喜欢他,怎么也迁怒了我?这实在对我不是很公平。”


    纳依给她添了盏马奶酒,挑着眉梢道:“我就是这样,改不得了。”她走到床前,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衫,翻着眼底的笑意,“要睡我,也只在这里,他在一日,你莫想我再到你那里去。”


    被琉哈按在床褥上时,纳依那一片幽深而莹润的锁骨处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被亲吻得从肌肤内里透出鲜艳的红意。她问问低垂着头,吹气一样在琉哈的耳根处轻声道:“我很想你,你要怎么做?”


    琉哈连呼吸都战栗了。


    夜色最浓的时候,草丛里不时传来蟋蟀的低吟,弥漫不散的淫靡之香里,纳依拖着半湿的长发,贴在琉哈的心口叫:“公主……公主?”确认人熟睡之后,她慢慢地坐起身,空悠悠的目光徘徊了须臾,指腹流连在琉哈大片裸露的冰凉肌肤上,忽然幽幽地一笑,方才抓起地上散乱的衣衫,独自消失在了夜色下。


    那里早有人在接应,一见纳依便磕头道谢:“多谢军师赐我的恩典。”纳依上下打量那人,只道:“听说你拔除梁国内应有功,如今已升了官了。”


    那人道:“不敢,多蒙军师、公主提拔。”


    纳依微微一笑:“这是你应得的。”她抚摸着袖口的铜箭筒,“如今你也算承了我的恩情,是否也该替我办些事情?”


    那人笑道:“这是自然,军师但有使令,吩咐就是。”


    纳依沉吟须臾,只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等将来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那人再度拜谢过,转身离去,那身影走了没几步,便听得一声破风,整个人无声地扑了地。


    纳依慢慢地走过去,拔除那人喉上的箭,注视着含恨将灭的一双眼,颇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抱歉,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想要你替我永远保密这件事……可别人我总是信不过,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她拿那人衣衫抹去血痕,很贴心地遮掩上那人的面容,从那人怀中摸出了那块白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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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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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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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冷笑着将那人的尸首扔下山崖,将白玉璧收入怀中,骑上马,披夜向梁军军营而去。


    她是来替周玉真报丧的。


    然而她这一次并未见到周启钧,负责接引她的是周启钧的一名亲信周安,传达一个对他们几乎陌生的人的死讯并没有什么难度,甚至连多余的伤心都不必。毕竟在这些人眼中,他们在踏上北朝草原的一瞬间,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周安道:“玉真郡主为国捐躯,我们会将讣闻送往国朝,为其筑祠建庙,名留青史。”


    纳依道:“除了玉真郡主之外,还有很多人,他们都不在了……或早或晚,全都……不在了。不知对于他们,国朝与皇帝可有什么安排吗?”


    “兰姑娘与孟公子皆是桓相家人,讣闻送回国朝后,皇室会亲自抚慰。还有一些官宦人家的后代,国朝也会一一赐金抚恤,至于一些皂吏苍头奴仆之辈,不怕姑娘笑话,只怕早已没人记得他们姓甚名谁了,能找到便赐金,找不到……也只能如此了。”


    纳依听罢,默然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她向帐外一望,“我不能出来太久,恐斡邻琉哈起疑,这就告辞了。”


    周安松了口气,起身相送:“来日决战,还要仰仗姑娘之力。”


    纳依在帐门出停留了须臾,只笑道:“都是为国家排忧解难,何必言谢。”


    她眼望着一片昏黄月色,沿暗处离开,却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军帐外,隐约听到一阵丝竹之音。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南国的管乐,因相去不远,腔调都听得清晰,她再走近一些,却是一名歌女的肉嗓伴着寒冽的琵琶声缠绵:“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一时有喝彩声,酒浓月昏,忽听有人怅然道:“只是这样唱,几时能唱回洛阳去。”


    另一人附和:“开春前就该议和了,打回洛阳也就够了,这地方天寒地冻,不经王化,要与不要什么要紧?叫咱们白死了这么多弟兄,战况还不如从前了。听说……前不久,连玉真郡主都殁了。”


    “也不尽然。”又是一道人声,“玉真郡主死了就死了,不是说咱们在那些胡人里还有个内应,还是殿下的旧人,就等着决战时用呢。”


    “殿下的旧人……那岂非将来论功行赏,且要叫她一个人占了这些功劳?”


    “非也,功劳自有论断,她抢不得咱们的。”


    “可咱们未必抢不得她的,要是……她死了呢?”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


    “玉真郡主不就死了?只等用完了她这步棋,人再一死,那功劳一散,散到谁身上不是封妻荫子的好前程。何苦叫一个女人拿去,不过是添在嫁妆里,还能挂去功臣阁不成?”


    “……”


    “……”


    月光打下来一片惨白,阴森森地照着她脚下的土地,纳依笼着手,在袖口中摸了摸,摸到个不知何时揣在身上的火折子。她吹了两下,引起火来,将披衣解了点着,堆在了那座营帐下。


    她走得不远,背后便腾出一片耀眼的火光,夹杂着或高或低的惨叫呼唤,奔走逃亡。


    她回眸望了望,眼角缓缓泛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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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来时依旧是夜色朦胧,帐中灯火燃得欲尽,那将死未死的色调,令她又一次想到很多的东西,那些惨死的人命,凄艳含恨的笑,或是方才帐中歌舞间泼溅出的葡萄美酒……她躺回床上,怔然听琉哈轻柔而缓慢的呼吸声,空气似都为之凝固了,前半夜的痕迹已然散尽了,玉簟的冰冷顺着她的脊骨传至四肢百骸,若有若无的风声在耳畔催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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