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掷出床头金装佛像的力道、准度,俨然是身手不凡,不是自幼受过名师指点训练,便在沙场上身经百战过的。
纳依不知她在说什么,正无助之际,人却已被她放开了。她飞快地将衣裳套好,抓起被子拥着,颤抖的眼睫诉说着她的不安。
“你也不想我死?”其瑟好整以暇地打量她道,“我以为你比他们更想要我的命。”
“你死了我又没有王位……”纳依闷闷地一声苦笑,“反而还得给你陪葬。”
“怕死?”其瑟抢走她埋着头的被子,将那一瞬她神情中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是谁一直说让我死啊……怎么变得这样快了?”
“只是不想死了。”纳依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为什么。”
“不想死是好事。”其瑟道,“想活可比想死难多了。”
纳依并不说话,只是略带着疲惫的神情靠在床头,她没了被子,觉得身上冷得很,但从前她并非这样怕冷的,大约数月以来的折磨,她的身体到底难以承受,终究变得虚弱起来。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不死的方法。”
纳依毫无期许,闻言也只是淡淡道:“炼丹给我吃吗?”
其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最后,方才抚摸着她的头亲吻道:“我可不是梁国皇帝,采药炼丹到国破家亡,自己也胀死在妃妾床上咽了气。”
纳依有些不解。
姬宜城挥手屏退一众侍女,依旧只是站在莲纹青石柱前:“女王让我给你送些脂粉来。”
纳依皱了皱眉,大约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连看也不看,便窝在榻上解一串九连环。
姬宜城笑了笑,走上前将那串九连环拿下:“这东西本就无解的,这么多天还看不出来吗?”
白日里纳依对她冷冷淡淡,闻言便翻了个白眼:“要你管。”
姬宜城也十分温厚地待她:“三日后是佛诞日,女王要在万象神宫外的宝塔下行礼。”
纳依翻了个身,连应一声也没有。
“她要把你带出去。”
纳依一向低垂着的眼,忽然绽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
“你不怕她把你当祭品一样,和那些鲜花香烛一起烧了?”
“能死了,倒也好。”纳依冷冷一笑。
她自知其瑟既然要将她带出去,势必是不会让她逃走的。
但她还是对能离开这座宫殿无比的期许,哪怕这期许竟是敌人的恩赐。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
已经是春天了,她被困在这里整整一个严冬。
草原的春日来得晚,但迟早也会到来,春色覆满蹂谷的时候,琉哈就会获得新生吧……或是一如既往重复她那光辉的、荣耀的岁月,也许还会遇到新的什么人,然后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有过自己这个人一般。
其实原本也不会有什么的……纳依忽然生出个念头,琉哈拥有的东西,本就是常人难以拥有的了,她拥有的那么多,又怎么会把自己放在心上呢?
纳依想到这里,心头却依旧揪痛得难以平复。
可自己又有什么呢?
原本就是一无所有的。
她爬起来,拖着颈上的锁链走到妆镜前,将那静静陈列在精致金玉器具中的胭脂,一点点涂抹到唇上、眼下,将那张长久以来都苍白虚弱的容颜,妆饰得美丽而淫糜。她有些疑惑于自己的变化,胭脂的颜色一如往昔,那么这样说来,变化了的,也许就是她自己了。
那一晚其瑟回来的时候,侍女提早将她清洗干净放在床上,任由墙上蜿蜒出的锁链将她纤细修长的颈牢牢锁住,如同被禁锢的幽灵,跪坐在金兽炉中袅袅升起的紫烟中。那名叫南朝遗梦的香,相传是南渡后的梁室,为消解日复一日的忧国之思而调配的解忧之香。
她脸上的胭脂却没洗净似的,妆容半残,唇上颓靡的嫣红最是引人注目。
纳依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有些迷离地抬起眼眸,将那一水的青蓝色深深映入眼中,不觉有些失神。
其瑟随手压灭炉中的香,将她的发拢到耳后,低头亲吻她光洁而冰凉的额角:“你的眼睛到底是谁生给你的,这么漂亮,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
“你的。”纳依伸手揽着她的颈,歪着头浅浅笑了笑:“都是你的。”
“哪里是我的?”
纳依皱着眉头想了想,慢慢放下手,指了指心口:“这里。”又是极甜美的一笑,“都是……公主的。”
其瑟目光一暗,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心口的手上,低声道:“公主在哪里?”
“心里……”
“可是……心在哪里呢?”
纳依似乎也觉得费解,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她的头脑和心智都变得有些迷乱,但痛苦的感受却消失了。
其瑟将她这一点隐秘的变化尽收眼中,扶着她的额头细细密密地亲吻缠绵,将她双手按在头顶:“那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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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佛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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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是梁国历法的二月十五,高台曾长年臣服梁国羁縻,因而历法礼仪文字等皆沿用梁国之制。
而这一日正是高台的佛诞日,自清晨起,便有国中贵族遴选出的一众僧尼手持鲜花、香烛、灯油等聚在一座宝塔之下,那宝塔高有十三层,远望似矗立九天中,近观亦直插霄汉一般,塔身乃五色琉璃,塔顶供奉千金舍利。金铎声里,一众僧尼祝祷歌颂不断。
纳依扶着窗棂,远远眺望着那座琉璃塔,她近日总觉得神思恍惚,常常坐而忘事,欲仔细想来,头救痛得厉害,只得掐断了念头坐在殿中失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得脚步声,转过头看,正是身着孔雀金裘、腰系绮罗锦带的其瑟。
纳依不觉看得一怔——她头插十二金梳,皆是莲花菡萏的形状,鬓间五枚镶嵌玛瑙小山金钿,行动时将两颊的金箔云母面靥照耀得熠熠生光。
那金钿金梳清音响动之际,其瑟已走到了她的面前,但或许是行动不便的缘故,她并未粗暴地将她扯入怀中或是怎样玩弄,而只是轻轻抬起她的下颌,闪烁着面靥花钿的光辉一笑:“天快黑了。”
纳依慢慢垂下眼睫:“外面唱了一天的歌,很吵。”她抱着头,微微蹙起眉头,道,“我最近……总是头痛,你有那么多药,能给我用一点吗?”
其瑟笑道:“你夜里睡着了总是哭才会头痛。”雀金掩映的身体,慢慢行到金炉前,压灭了炉中冉冉烧着的香,“下次可以试着抱着我睡,就不会哭了。”
纳依叹了口气,也不奢望她怜惜,只抱怨道:“什么时候停下,吵得人睡不着。”
“等你登上金灯桥,俯瞰塔下众生时,就不会觉得那是吵闹了。”她松开手,轻声唤道,“势至。”应声而来一捧着衣衫鞋袜的年轻侍女,奉命替她更衣。
纳依皱着眉头:“拿走,我不要穿。”
那名势至的年轻侍女,生得平平无奇,一向隐没在人群中,不仔细看,就根本不知道她这个人存在,纳依被囚在这里的数月之间,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叫什么。
果不其然,势至听罢,既不感到错愕也不给予回应,只是淡淡反问:“真的吗?”
纳依咬了咬牙:“……假的。”
又扯了扯颈上的锁链,“给我解开。”
势至一声不发地取出钥匙,将颈上的锁开了,细长的锁链垂落在地,露出早已被禁锢得泛红破皮的颈。纳依匆匆被服侍着穿好衣衫,那中原样式的衣裳繁复得很,六个侍女将她围在其中,装扮玩偶似的摆弄。
那接地而置的铜镜、镌刻着飞雀缠枝的纹理,或许是年岁久远的缘故,在铜纹深处,已生了斑驳的锈绿。她身裹着异族的衣裳,任由这些将她俘获的敌人,依照她们主子的想法来将她装扮,那裙衫上金线游走的莲花,在满殿灯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不禁令她神思远驰,想到在中原大名府中所见的金莲。
这些日子,她常常的睹物思旧,记忆里的一切人事风物,都成了她最后的、最渺茫而微薄的慰藉,支撑着她在一个个惊醒在其瑟怀中的长夜忍着无比恶心躺在那铺设锦缎、熏透麝香,却又凄冷入骨的象牙床上躺到天明。
但这些日子,她渐渐的,连这些念头也不再有了。
铜镜中跃然一个雀金的影子,只是趋近,边渐渐将她吞噬。
其瑟抚摸她灯烛下满头如漆长发,一笑时两颊金花闪烁光芒。
纳依却泛着眼波仰面瞧她:“你答应的事情,要去做的。”她生怕她出尔反尔,让自己连唯一踏出这座金殿的机会也没有。
其瑟敛去眼中笑容:“当然。”
殿外已是暮色,琉璃塔下却依旧人声鼎沸,一家金光缭绕的桥梁直通塔顶,纳依脚踏桥上金砖,低头望去,只见桥下数丈人流如织有三座大缸,不知盛了什么,泛着润泽的光芒,隐隐有香气上涌。她从未登临这般不似人间的高处,一时晕眩不已,踉跄一步,却落入一副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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