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儿叹了口气,又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抹奶酪,纳依舔了舔唇,刚想把受罚的话再说一次,就被回回儿塞得两腮圆滚滚,只得嚼了起来。回回儿凝视着她,将她的狼狈与可怜尽数收入眼中,不明白那个在春日的草原纵情飞扬的小答剌罕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些屈辱?
纳依咽下那口奶酪,见回回儿神情忧伤,忙揉了揉她的发,笑道:“我与公主做苦情戏给他们看呢,你怎么当真了?”
“苦情戏……”回回儿涩然道,“也是要受苦的……”
“人也不能总过好日子嘛。”纳依道,“不过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亮就结束了……”她揉了揉早已没了知觉的膝盖,也难不感慨,“小时候公主都没舍得叫我没跪过这么久。”
回回儿道:“太师公主……她真的对你很好吗?”
纳依道:“当然了。”她眼中生出柔柔情意,“我第一次见到她,她骑着马,穿着天蓝色的袍子,身后是千军万马,但却比不上她一个人威武。她的脚下是别索河边盛开的花朵,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落在河面,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她却像个天神一样,很美,很英武,像歌里唱的……她说我长得像纯净湖水里养出的珍珠,把我抱在马上,就养我到现在了。”琉哈是她一生中最惊艳的人,在她懵懂年少、青春正好的年纪,占据了她的全部,令纳依忘记了江南,忘记了梁国,忘记了所有虚伪的一切,全然以这个身份爱慕着她……哪里会有半分不好?
回回儿含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看着她,哀伤而又怜惜:“我方才看见有人进了太师公主的宫殿,想必她也很难过这样对你。”
“公主到这时还没歇息吗?”纳依忧虑,道,“她的臂伤还要好好休养才行。”又道,“要不,你去煮点汤,就说……就说是我……”忽然顿了顿,“她大约也有些生我的气了,就不要说是我的意思了。”
“她如今凶得能吃人。”回回儿淡淡道,“没有人敢劝她,我也不敢,怕她吃了我,我才不去。”
纳依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样怕公主?”
“她是你的好公主,又不是我的。”回回儿坐在她身旁,见纳依膝下是冰冷的土地,摸着的膝盖冷得没有温度,心中又是一痛,“要不你坐下吧,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看你……”纳依却摇头:“索洛尔那个家伙恨不得找到我的麻烦,我才不要让他有机可乘。”又笑着安慰道,“跪一晚上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多睡些时日就好了。”
“你总是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回回儿低着头,蜷起膝盖抱着,就这么衣衫单薄的坐在她身旁,夜深人静,唯有月色清清冷冷地落下,将纳依的身影隐约勾勒出来,她的美丽也如同暗夜绽放花朵,令回回儿看得入神,口中不自觉地喃喃,“小答剌罕……你人真好。”
纳依最受不得人夸,抓了抓头发:“你也好。”
“我笨,不会说话,出身也不好,在你之前没有人对我好。”
“以后会有更多人对你好的。”
“可你最好。”
纳依两颊红扑扑的,心中却甚为温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一直说到天都亮了起来,东方泛起鱼肚一样的白,大红的朝阳将艳丽的颜色铺染到天边。纳依被回回儿扶着,勉强还能站起来,走却是走不得了,还是回回儿把她抱着一路送回了宫殿。
纳依一站枕头,就糊里糊涂地开始睡,回回儿替她处理了膝盖的伤,一直守在她的床前,直到也是一夜未眠的琉哈到来。回回儿一贯又怕又厌她这个人,一抬眸,撞上琉哈眼中沉沉阴翳,惊得心头一寒,却听琉哈不辨喜怒地开口,“退下吧。”回回儿总觉得心悸,嗫喏着唇,低着头道:“她……她才刚睡下。”
“知道了,退下。”
回回儿攥着衣裳,万般不舍地走了出去,临走时路过琉哈居住的宫殿窗前,一眼望去,窗前灯烛烧了一夜,积了小山状的红泪,一滩在案上触目惊心,莲花烛台畔,摆着半支断箭,箭尾紫羽上凝着一块红烛蜡油,却似污出一块红瘢来。那断箭旁是一副茭杯,回回儿却惊疑那茭杯摆出的卦象——
两面皆反,神明不允。
她收回目光,默默出了宫殿,外面值守之人神情萎靡,饥寒在整座城池蔓延,不断有人议论着那些被驱赶出城的高台人为野兽分食的故事,讲述完那骇人听闻的故事,却又开始担忧起自己来。城中运送死尸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路旁饥瘦不已的人瞥到破席子下露出的人,忽然眼放精光,饿狼也似地扑上去,被押送的士兵两鞭子抽走,痛得在地上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冬日的高台国千里荒烟,那令人无处求生的严寒戈壁、斑羚在白雪覆盖的山崖间哀鸣,空中时有飞过秃鹫,衔着腐肉掠过苍凉的城池。人惧怕死亡,也将代表死亡的一切视作不祥,但恐惧依旧无法抑制地蔓延。
纳依睁开眼,见烛火摇曳中,是琉哈神情注视着她的目光,她略动了动干涩的唇,还没唤出声,琉哈却早已看着她,轻声笑道:“要不要喝点水?”纳依闭上眼,很快唇边就凑在清水,她有些贪婪地饮着,直到喝够了才摇了摇头,“不要了……”又问,“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不要紧。”琉哈道,“你要睡到几时都好。”
纳依见她神情温柔,语气更是含着宠溺的意味,猜她必然不生气了,这才觉得安心,又道:“公主……我……”
琉哈回过身,将她按回床上,盖好被褥:“别吹了风。”她待她万般呵护,比从前更是柔情,纳依不敢再动,只乖巧受用,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不生我气了?”琉哈额上青色的血管轻轻一跳,垂眸安慰道,“雁雁,我从来没有怪你。”
“我知道。”纳依眼中一热,“再艰难都有我陪着你,你不要难过……”
“只要我活着,事情就总会有转机。”琉哈沉声道,“雁雁,你说对吗?”
纳依自然颔首应道:“我相信你。”她抬手摸了摸琉哈的手臂,“会好起来的……都会过去的。”
琉哈的眼,不可察觉地一暗,忽然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记得你说,你愿意……把心交给我,是真的吗?”纳依只当她心里难过,自然坚定不移地点头,这话她说过千万次,“是,我愿意。”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下琉哈那格外有力的心跳,“我愿意为了你去死,为了你……把心挖出来。”
“我不要你为我去死。”琉哈慢慢收回手,抚摸着她的眼角,一字一句极为郑重,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
纳依的腿伤养得很快,期间只有回回儿在,她虽然走不到外面去,却还是能听到一些传闻,譬如饥荒,譬如杳无音信的旋赐城,她担心阿儿答的安危,却又无计可施,回回儿端着食物过来,却只有几块不见油水的鸡肉,水里能喝到一股土腥味。
纳依知道军中粮草已经捉襟见肘,自然毫无怨言,吃了几口,忽然没来由的心慌,便将剩下的都给了回回儿。回回儿道:“小答剌罕,还是你自己吃吧,这是他们新打的野鸡,明天还不知道能吃到什么……”
“我不饿,你吃吧。”纳依坐起身,“有没有旋赐城的军报?”回回儿摇了摇头:“脱虎王子的兵马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有什么音讯,阿儿答郡主那里就更是……”
纳依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坐在床边穿起鞋袜,回回儿替她套上靴子:“你的腿……”纳依笑了笑:“早就好了,能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了。”
“兔子这个时候都缩进山里了,根本不会蹦蹦跳跳。”回回儿低声道。
“我去看看公主。”纳依若有所思道,“这些日子……她一定很忙,很想我……”穿好衣裳,纳依又指了指那碗野鸡肉,“记得吃哦,不然回来我就……”那句威胁还没说完,她人便一闪二去,只留给回回儿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一路来到琉哈殿前,等候通报与传唤,得到准许后立即迫不及待地进了殿中,那殿中并无外人,便连礼也没行,飞也似的扑到琉哈面前。琉哈眉头请蹙,伸手揽着她,上上下下极不舍地看了又看,纳依抽了抽鼻子,嘴巴挂了油瓶一样:“想我了?”琉哈目光颤动,纳依笑着嗔怪:“谁叫你不来看我……”
“怕舍不得。”琉哈低声道。
“又不是看了一眼就少一眼,有什么舍不得。”纳依抱着她亲了两口,见琉哈也消瘦得厉害,不觉心疼万分。琉哈松开手,将她扶着坐在一旁,顾自走到书案前,目光徘徊在那支断箭上,痛色在眼中无声流淌。
“雁雁……”她低声道,“你在布尔塞山,见过其瑟?”
纳依不疑有他,颔首道:“若那人真的是其瑟,我是见过。”
“此人用心险恶,手段毒辣,你日后务必万分小心,保全自身为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