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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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三哥,是……哥哥。”周从嘉眸光轻晃,喃喃道,“哥哥……不见了,对我好的人,没有了,胭脂……也没有了。”


    “还会再有的。”若水若有所思地说,“不一定非她不可。”


    “若我当真非他不可呢?”


    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似乎已然触碰到了这位公主最深沉的伤心,一个人深藏心底的秘辛是最诱人的,像是充满了神秘和甜美的糖果般引诱着她……然而若水没有接着追问,而是俯身轻轻为周从嘉抚了抚鬓间的发,笑着安慰道:“如果公主能做到,我会很佩服公主的。”


    那一晚若水将周从嘉扶到榻上,盖好被褥,自己则枕着衣裳拖脱了鞋袜缩在外面,二人抵肩而眠,漏夜长宁,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天明时周从嘉的酒似乎醒了,起身时若水也醒了过来,二人披着衣裳望着龛上观音,忍俊不禁,周从嘉带着微薄的醉意,对周若水笑道:“若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她的笑容那样真诚。


    宣和三年发的初夏,西丹王遣使求娶沂国长公主,帝以长主出家之故,自宗室册命王氏女为皇妹安国长公主,下嫁西丹,西丹使者不能争也。从天子例,嫁娶之事要以一年为期,后经太常太卜斟酌,改为三个月。无论那被册命为公主的王氏女情愿与否,她在故国的时间只剩这最后的三个月。但哪怕只有这三个月,她的生命也并不曾因和亲之功而绽放太多的光彩。她只是君王缔创联盟的一种选择,淹没在尘埃的生命,并不由自己做主。


    六月,神机王周启钧奉昭仁太子、驸马桓钰梓宫归来,帝遣公卿奉迎入中都,兖国长公主缟素出宫,拜伏恸哭于夫郎灵前,哀不能自止,左右见而尽悲。后有沂国长公主力劝,方才讲兖国长公主扶了下去,一身素衣的沂国长公主独立风中,容色苍白,却令她的美丽愈发大放光彩,她含情的双眸,在白幡飘动的棺椁前凝视良久,方才对周启钧一揖:“钧哥一路辛劳,皇兄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周启钧道:“请长主节哀。”


    周从嘉的仪仗退让,素白衣裙飘摇,如凄美的花朵绽放风中。


    皇帝诏令有司负责昭仁太子丧仪,下葬乾陵。因昭仁太子周思温生前风神俊朗,以仁孝闻名,以身死国,大为时人可惜,梁皇室南迁后追谥昭仁,如今得二人遗骨,自周启钧入城,百姓便沿街哭拜,哀不自胜。至于驸马桓钰,因皇帝体恤兖国长公主之故,兼念桓氏忠烈,特诏令桓钰陪葬乾陵,百年之后与兖国长公主合葬。


    这样一喜一哀,在洛阳夏日天长的好时节,交错在同一片土地上演。


    周启钧复命后回到王宅,先去看过王妃,又听下人一一回禀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方问:“若水呢?”


    下人如实道:“郡主当在房中,小人这就去请。”


    周启钧道:“不必了。”他吩咐更衣,随后亲自去见她。


    若水正在院中树下的秋千上枯坐,望着墙边一簇葵花出神,风将她的衣袂吹得轻轻摇曳,直到周启钧走了过来,她方才回过头来,笑着说:“兄长,你看葵花开得真好。”


    周启钧眼中露出笑意,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秋千,“若水,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好。”若水笑道,“沂国长公主对我很好。”


    周启钧却望着那向阳的葵花出神,扶着秋千架的手不觉落到了若水衣衫的肩头,若水微微抬眸,展颜笑道:“哥哥……”


    这一声恍若观音净露,令周启钧心神唯一震颤:“妹妹……我记得你从前在窗下,也是这样唤我,然后……向我要我手中的燕子。”


    “哦?”若水却皱了皱眉,“有吗?”她倚着秋千的绳索笑了笑,“我不喜欢燕子的,是不是哥哥记错了?”


    周启钧顿时感到一阵微弱的酥麻感流过心头,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记得吗?雨打湿了燕子,落在我的掌心。在江南……”


    若水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兄长记错了,我当真不喜欢燕子。”她道,“我本来想备酒为兄长接风洗尘,不想刚刚湃了果子,兄长就先自过来了。”她说着,提起衣衫,到井边将新鲜瓜果取出来,“有很新鲜的葡萄。”


    周启钧慢慢低下头,走到她摆酒的竹桌前,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他记忆里烟雨朦胧的江南,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桂花香,虚弱的乳燕,那经过他屋檐下的少女……幻梦一般交织着,却在眼前变得陌生,“若水……”他道,“你在北朝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水斟酒的手蓦地一顿,随即道:“不记得了。”她将竹杯奉与周启钧,自己饮了一杯,“兄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启钧道,“只是一路向燕州北上,见故国沦丧,有感而发。”


    “若有感于故国沦丧,就该上下君臣一心,一鼓作气挥师北上,收复山河。”若水淡淡道,“而不是在这里徒增伤怀。”


    “你说的对。”周启钧涩然道,“只是北伐之事并不由我做主,陛下欲与民休息,征伐之事劳民伤财,只怕很多人都不愿意。”


    “那是因为不愿意的人已经回家了。”若水道,“而羁留他乡的人还在盼望着……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若水饮了一杯酒,摇头道:“没什么。公主教我不要过分政事,是我多言了。”


    周启钧苦笑:“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若水道,“我没有不开心。”她起身向房中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周启钧道,“兄长,你见过斡邻琉哈了?”


    周启钧颔首:“见过。”


    “那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没有。”周启钧道,“我与她父有不共戴天之仇,不会与她多言。”他又问,“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若水道,“只是我实在讨厌这个人就是了。”


    “她是一个很值得敬重和征服的敌人。”周启钧问,“你在北朝时,可与她共处过?”


    若水不禁冷冷一笑,轻声道:“没有,我不认得这个人……”,随即推门入内,连一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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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第48章 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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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启钧跪于殿上,身旁渐渐传来脚步声,身着白玉莲纹圆领袍的皇帝慢慢地绕屏而出,温声道:“钧哥,快请起身。”


    周启钧谢恩起身。


    他在皇室这一辈的孩子里,年纪与昭仁太子周思温相当,哪怕是皇帝,在当年皇族罹难时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后来的周启钧继承先父的遗志,率军南征北战,很少有接近南迁后的梁国皇室的机会。


    等到他真正回到金陵,进入宫中,拜见皇帝与太后时,那年少时敦敏懦弱的皇子已长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他阴鸷而悒郁,沉默而威严,缺少他兄长的仁慈与宽厚,但周启钧却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连年的征战杀伐消磨了他对一切温情的渴望,他感到灵魂深处的疲倦,一如滚滚长江的波涛在吞没他的意志。他需要用尽平生的心力来对抗战争的阴影,来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江南的胜景,来坚定自己北伐的决心……他没有办法再分心去面对皇族的同室操戈,只能渐渐成为了皇帝权术操纵下的工具。


    那时皇帝怀着淡淡的笑意,亲自为他斟酒,周启钧接了过来,却以酒酹地,祭奠死去的袍泽与沦丧的遗民,还有很多人,先帝、先王、昭仁太子、桓驸马,被俘北上的百姓,那接二连三惨死于北朝人清剿的探子……这些人渐渐被遗忘了,没有人记得,但他还记得。而目睹这一切的皇帝依旧只是在微笑,用他为帝王的胸怀,如同旁观困兽的狰斗。


    “钧哥一路辛劳,想来大哥与二郎在天有灵,也会深感钧哥之情。”


    周启钧垂首道:“臣不过效犬马之劳,何敢当陛下谬赞。”


    “钧哥既归来,不知那太师公主可有言出必行?朕所求之物,可尽带回来了?”


    周启钧道:“回陛下,太师公主额外奉还的十七具灵柩,已停于大青龙寺中请僧人超度。”他疑惑,“不敢教陛下得知,那灵柩之中究竟是何许人等?”


    “燕雀不生凤,狐兔不乳马。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皇帝吟罢,忽然冷笑道,“神机王,你身旁出了北朝人的细作,也不自知吗?”


    周启钧大骇:“陛下?”他提衣跪地,一时心底震得一空,“臣不知陛下所说何人,臣与北朝有杀父之仇,断不会收容北朝奸细,望陛下明鉴。”


    皇帝却短暂地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转过身,低眉注视着跪伏在身前的周启钧,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神机王何故如此?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可怜你也被那贱人蒙骗了。”皇帝唤道,“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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