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慕容信贪心不足,竟趁北朝盟军兵溃之际反叛了斡邻琉哈,还其他三家见状随波逐流,自己也只得半推半就跟着造起了这个反。
如今可就是自食恶果了。
车宝金愁云惨淡,揉得眉心通红一片,长吁短叹个不停:“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着慕容老狗造这个反……”他敲着掌心,对底下一堆贵族和臣子道,“那可是斡邻琉哈……我怎么……怎么能觉得自己打得过她呢……”
“王兄。”座下一人,声音清润,在寂静时唤得有力,众人目光纷纷循声而去,只见车宝金之妹车紫河被人推着木车来到殿中,神情淡漠,一路行至殿中,望着车宝金道:“让我去吧,我去见斡邻琉哈。”
“紫河?”车宝金皱了皱眉,摆了摆手,“你去什么去。莫要在这里添乱了。”说着便唤,“三十三,还不快请公主下去,回房歇息。”只见车紫河身后侍立着一个身形魁梧,垂头低眉的侍卫,闻声只得再低下腰来请示,“公主……”
然而车紫河却扬手给了他一巴掌,神色中尽然是戾色,那名唤三十三的侍卫抿着薄唇,似不觉得痛一般,肿着半张脸,低声道:“贱奴知错了。”
车宝金见状,无奈低声呵斥道:“紫河。”
车紫河慢慢转过身,戾色渐消,只抬眸道:“王兄,我自有办法退敌,请让我去吧,事若不成,我便自刎殿上。”
“自刎自刎自刎!”车宝金道,“就不能好生活着……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给我添堵。”
“那敢问王兄可有退敌之策?”
“我……”车宝金更是烦闷不已,却当真束手无策。
车紫河道:“斡邻琉哈率五帐军横扫草原,南下攻梁,梁国都城墙又高又厚,却还是叫她攻破,难道肋柱城的城墙比得过最善筑墙把自己圈起来梁国人?”
“当然……比不得。”
“那就只能投降了。可斡邻琉哈此生最恨叛徒,王兄先降再叛如今又降,如此反复,她怎能纳降?”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一个东西,可以拿来与斡邻琉哈做交易。”车紫河轻笑道,“她见到这个东西,一定会答应和我们结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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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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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探鲁花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奔入帐中,手中攥着肋柱城使者送来的书信。此时琉哈正与诸将商议如何攻克肋柱城,闻言立即抬眸道:“何事?”
“车宝金的妹子让人过来送信,说要和公主谈判。”探鲁花将信一放,任由琉哈观之。
脱列哥在一旁道:“我记得脱虎说过,车宝金的妹子是个瘸子,自幼因为残疾,人性情也不好使,脾气也大,最好打杀奴仆。伺候她的奴隶从一换到现在,正好换了三十三个。不过……当初在天女城的时候,她倒给纳依……”他恍然意识到触到了琉哈的禁忌,连忙噤声,谁料琉哈却道:“她怎样?”
“啊……啊……”脱列哥呆愣了半晌,直到探鲁花掐了他一把,方才讪讪道,“啊!就是在天女城的时候……车紫河给纳依送了口水,为这个,车宝金的脑袋差点没叫其瑟给拧了。”
琉哈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不顾众人疑惑她对纳依的态度如何发生了变化,只道:“探鲁花,回信——就说明日,请她到帐中面谈。”
“是!”探鲁花又呼哧呼哧地往外跑,谁料身后琉哈忽然道,“探鲁花叔叔……”
探鲁花骨头一紧,转过身来:“公主?”
“你年纪也大了,跑马的时候慢着点,外头冰天雪地的,小心跌跟头。”
那一时,探鲁花还以为琉哈中了邪,这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
说罢,琉哈依旧若无其事,道:“还不去?”
“好、好……”
探鲁花钻出营帐,摸着后脑勺,一路嘀咕着往前走,他走了老远的路,终于想到琉哈哪里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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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水按了按有些发痒的鼻尖,望着窗外渐生新绿的原野,慢慢放下帷幕时,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周从嘉浅浅尝了一口新茶,莞尔道:“若水,可是着凉了?”
周若水笑道:“怎么会呢。”她靠着车壁,“我从来不生病的。”
“听说向来少生病的人,一旦病了,会比常人病的更厉害呢。”周从嘉递来一条白狐皮披肩,“乍暖还寒,还是不要着凉的好。”
“多谢公主。”若水接了过来,却只是搭在臂上。
三月上巳,洛阳城中女眷多外出郊游,周从嘉邀约,自己推脱不得,只好跟着一起出门,在宫中总是一样的繁花似锦,瞧不出季节变化光阴流转,这一出来,方知外头早已是阳春地暖。她算了算日子,若无差错,琉哈的军队此时应当临近天女城了,往去北上的使团也当在南下路上,似乎一切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一如车辙缓缓向前行进。
周从嘉忽然瞥见她鬓上的花胜,倒也不是那花胜多么精致新奇,而是周若水的发间只有那一枚。不知是日晒风吹还是旁的缘故,周若水的发色,背光看去竟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与中原女子的乌发相较,颜色浅淡了些。而那古铜花胜上最耀眼的便是青绿松石,宛如日下的静湖,沉沉不见波澜。
“若水的花胜,很是别致。”
周若水淡淡道:“寻常市井里买来的罢了。”
“可借我一观否?”
周若水想了想,还是摘了下来,放在周从嘉掌中。
那花胜做工并不算精致,与供奉皇室的珠翠相比,更显得过于粗糙了,通体以铜累丝编股,缠绕在水滴状的银片上,仔细看去,有些地方竟泛出了淡淡的古旧铜绿。但周从嘉还是一眼便发现,上头镶嵌那一颗松石珠,却是价值不菲,且难得寻见的。
她笑着,替周若水插到鬓间,微微低垂着眼眸:“我见这上面的松石品色上乘,不知是何处得来的?”
周若水只道:“我不大记得了,也许是兄长所赠,不然就是陛下见赐。”她如此诚然地硕,让人难疑有他。但周从嘉还是在她的眼中,见到了难得的珍惜之色,不禁缓缓生出一抹笑容,“如此……”周从嘉道,“既然是心爱之物,自然要好生保管。”
“我听闻中都北郊有一处猎场,极适合跑马,想若水必精通骑射,与她们玩闹饮宴无趣,我想请若水过来指点我的骑术,不知若水肯否?
”
“公主见召。”周若水道,“自然从命。”
北郊猎场名为上春苑,乃梁国皇室当年春蒐之所,后历经战火,几度荒废,曾一度为琉哈治下,坐镇中都的汉地世侯所有。其实琉哈经略中原的那些年,正是人皇王向西扩张的时期,在进攻中部草原与高台胡国时,常要琉哈率军为一翼共同击敌,连年战事不休,二人能够闲居大名府的日子本就少,更遑论到中原郁郁苍苍的人间策马了。
当今皇帝不喜弓马,郊猎大都吩咐亲近王公代行,此处皇家林苑,便在春光之下,静静地沉睡许久。值守在此的宫人一早得知长主驾临,慌乱之间准备仓促,以往皇族常好行猎,猎场里人为饲养的禽兽都被喂得肥壮近人,见了人也不怕,也不知躲,才好叫贵人们满载而归。如今圣上不好行猎,上春苑人迹罕至,一片凄清,那些饲养在此的禽兽各归山林,在残忍的法则之下脱胎换骨,灵性使然,早已是山林之王。宫人设法调来人为饲养的些鹿狐,供周从嘉射猎取乐,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往其中投放不久,竟被山中的猛兽先自吞了。众人只得暗暗祈愿这位沂国长公主只是骑马便好,莫要一时兴起进山行猎。
周从嘉驾临之后,先去行宫中换了衣裳,那上春苑的掌事太监亲自为她捧巾栉,若水换了骑装,束着袖口自屏后走出,她身量较周从嘉高一些,人也瘦得挺拔,两条赤色飘带绕着腰身,束得极细,而那红衣更将她衬得肤色雪白,琥珀色的眼眸与发,在满室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芒。周从嘉原本还在对镜挑选,见她绕屏而出,抬眸相望,不觉便怔住了。
若水正调整着缺胯骑衫,见她目光,不禁道:“公主在看什么?”
周从嘉慢慢绽出一抹笑容:“若水风姿,令人神往。”
周若水最受不住旁人夸奖,一时笑道:“是吗?”
一旁捧巾的太监不禁腹诽,这人怎么连半点谦逊也不会?然而他趁着为周从嘉理裙的间隙,暗暗侧目而望,只见若水玉立窗前,发高如云,肤白胜雪,那浑身的红衣,宛如流火般倾泻,好似一簇云蒸霞蔚如火如荼的山茶。
一时上了马场,马奴送来的两匹体量合中的白马,马首套着金笼头,背上鲨鱼皮彩绘福纹鞍,雁翅前竖后开,加以软垫,两侧障泥镶嵌云母贝雕,极是华美。
那太监道:“这两匹马性情极是温顺,请长主与郡主尽情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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