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裴越不明所以,连忙跟着跑了出去,黄昏的残光落在周若水身上,仿佛为她漆了一层流金。
裴越终究没有再追赶,而是回到堂上,将被抛弃案上的密信一一整理好,他回想周若水手中那张图……图画不过是一处城池宫苑的规划,思来想去,能令周若水神色大变的,便只有上面的文字了。
周若水下马入门,廊下陈燕燕秋乏未醒,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面颊,耳畔便传来一声极重的合门声,惊得她顿时清醒,连忙提着裙子小跑出了院子,生怕迟一步就要遭殃。方一出月门,却遇见王妃引一位宫使正往院中来,不得已慌忙下拜,王妃道:“郡主何在?”
陈燕燕道:“郡主方回……此刻,此刻正在屋中。”
周若水凝视着那张图纸,图上绘着一座府邸,呈环抱之势,左有玉龙,右有金凤,龙绕柱,凤栖梁,其中千檐万牖,动鸾飞燕,正中却绘着一座二层小楼,金顶碧瓦,雕栏玉砌,但若仔细看,这楼根本就不是楼,而是一座偌大笼子。
旁边蝇头般的小字……那是只有她们之间才能明白的字。
周若水只要一看,琉哈的笑容便跃然眼前一般可恨。她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那句谐谑的笑言:“公主,你要是怕我的心飞走了……那你就把它关进笼子里,关起来就不会飞走了。”
周若水忿忿地想,可恨我当初怎么就着了她的魔,一时脸红心热,什么荒唐话都说得出口,反教她今日拿来笑话我。
她压好那张與图,慢慢静下心来想,这图必出自琉哈之手,却由梁国边境细作送来,又恰好送到了我手中……看来不但那些细作早已暴露无疑,这迢递的三千里路,甚至在裴越之前的无数只手里,早已在那不为人知的一节上,为琉哈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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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前有个小故事,以后会写,简而言之就是小水娃自作自受啦
第32章 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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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水扶了扶额,琉哈将这东西堂而皇之地送到自己手上,怕不只是恐吓这么简单了……她凝思一旦落入琉哈手里,只怕活不活得成都要另说了。
意思烦闷,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叩门,是陈燕燕抖着声音道:“郡主……王妃还有沂国长公主殿下驾临。”
周若水茫然地出门跪接,抬眸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沂国长公主周从嘉的九破石榴裙……那石榴色仿佛一团在眼前缠绕的赤色云雾,隐隐将她拖入诡异的深渊。
周从嘉伸出柔荑来,温声笑道:“若水请起。”
她将若水二字念得缠绵而柔情,她的神情脱俗儿高贵,但她微微仰起的下颌却令周若水蓦地一惊,依稀觉得眼熟。她垂下头,心想,大约他们姓周的,总在眼角眉梢有那么些相似罢了。她听命起身,迎王妃与沂国长公主入堂,紧接着便是一道晴天霹雳。
禁庭同时颁下两道旨意。
其一,梁皇下旨,命神机王周启军北上,迎昭仁太子与驸马桓钰灵柩往中都安葬。
其二,中宫有令,命北乡郡主于沂国长公主府学规矩。
周若水惊惑地抬眸,望向王妃与沂国,王妃的神色亦是忧虑的,但这忧虑显然不是为了周若水,大约只是为她即将别的夫郎,而沂国长公主……沂国长公主依旧是笑着的,她的笑容温和清雅,如阳春和煦的微风,如秋帐朦胧的月光,然而这笑容却又是冷的,它让周若水全然察觉不到一丝热烈的善意。
周若水也并不意外,在这世上,她所见热烈和纵情的一切都被她亲手斩断,无论今后多少落寞如烟,都是她应得的。
沂国长公主笑着说:“我也很想见到一个身为梁室宗女的郡主。”
周若水接下了这道旨意后不久,周启钧自宫中领旨回府,二人在紧闭的书房中一立一坐 ,周若水翻着周启钧替她寻来的一本楚辞,其实她在北朝时就读过书了,斡邻琉哈对汉人典籍的精通只怕梁国许多翰林也是不如的,自己耳濡目染,甚至为她强硬的手段逼迫不得不学,这些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可她不欲让人知道那个真实的自己,不欲让任何人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是以她不曾求任何的奖赏,不曾乞望有一名功臣应有的礼待和厚遇。
回到梁国的北乡郡主要令自己喜爱象牙的团扇,华美的翠钿,喜欢调香,饮茶,赏一朵荼靡的绽放与凋零。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很多人都希望能够用这样的技巧来雕琢她。
即便如此,那些无法接受她的人依旧不会放过她,或许琉哈一语成谶,梁国的君臣会踏歌夹道,迎接英武的神机军,却绝不会准允一个女人,一个用身体和情感来交换情报的女人站在他们的头顶。
周启钧默然良久,转过身道:“我带你一起向北,或即刻请旨送你到南京去。”
周若水笑道:“兄长恪守人臣之份,哪里做得了这种事。”
“妹妹。”周启钧神色凝重,“帝后一体,中宫既是陛下之妻,亦是陛下之臣,中宫的懿旨必有陛下授意,陛下无端以礼仪来诘责你,只怕……”
“大约是我当真失礼,也未可知。”周若水笑道,“兄长不必多虑,沂国长公主……是个很厚道的人,左右兄长北上日久,我在家中等也无趣,不如找些事情做。”她的笑容澄明清净,不似有任何苦恼和忧思,令周启钧的思绪遥遥落入那已然尘暗的旧忆里,菱花窗下,那静静望着他读书的少女,身着青裙,如一枚柳叶,也是这样澄净的双眸,含着明月一样的光辉说,“哥哥,我闻你窗上的木樨很香……”
周启钧深深一声叹息,落在她肩头的手轻轻一握:“若水,你等我回来,待我回来,我们就离开中都。”
周若水从未将任何人的诺言信以为真,只因她所有的信任在过往都被一一辜负,是以今生最嗤之以鼻的,就是这些恩重情浓的许诺……
但她还是展颜一笑,对周启钧说:“兄长好去,不必为我牵念。”
周启钧于三日后整兵,奉旌节北上,将从盘踞漠南的太师公主手中迎回昭仁太子与驸马的灵柩。他离去的翌日,周若水乘轿入宫,因沂国长公主未嫁,现依旧居于宫中,在临江遍倚花木的上仙阁,芙蓉已落,木樨正香。周若水微微合上眼帘,抬步之间,便踏入了云雾缭绕绮丽梦幻的陷阱。
沂国长公主扶她起身,入内而坐,笑着道:“上次……我记得你的闺名是若水,但我不曾听钧哥说起过这个名字。”
她口称的钧哥自然是周启钧无疑了,周若水淡淡道:“臣幼年与王兄分别北上时,还不曾有如今这个名字。这两个字,是在北朝时,由故人所赠。”
“故人?”沂国似极来了兴致,“是什么故人?”
周若水道:“是先神机王另外送往北朝之细作,只是业已身死。”
沂国的神情中流露出失望的颜色,但旋即一扫而空:“我大约比你小一些,若你不弃,可与我姐妹相称。”
周若水退却道:“臣不敢。”
“你不要害怕。”沂国笑着安抚道,“我不是禁庭中的女官,不会不识体面地冒犯若水。若你当真是钧哥之妹,那你我也是堂姐妹的。”她忽然一叹息,“我两个姐姐都已远去,实也孤单,如今有你作伴,正是美事一桩。”
周若水垂下眼眸:“是,臣明白。”
“那这些日子,你便宿在我宫中,我这里清净,皇兄的几位嫂嫂们并不常来,不会多有搅扰。”
周若水心中惦念琉哈之事,若被拘在宫中,便去不得靖安司,许多事只怕会措手不及,可眼下又不好直接回绝,只得称是。然而她正思虑对策之时,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又覆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细腻莹白,柔若无骨,宛如天然的羊脂白玉,在最精巧的技艺下打磨而成,周若水抬起眼眸,对上沂国那双晶莹而凄迷的明目,不觉便是一怔。
但她很就明白了,这双眼睛,这种感情,都不是真实的。但她还是会感到疑惑,疑惑周从嘉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皇帝规训自己的工具?还是替功臣维护体面的善人?
但无论如何,她都只得暂且居于周从嘉阁中,此事由周从嘉回禀中宫,又由周从嘉安顿,周若水只是坦然接受了一切的安排,当夜就住在了上仙阁西厢。
临窗便是流深静水,月浮其中,含光如镜。
很快,沂国替她带来了一个消息——梁皇与漠南太师公主的使臣暗中达成盟约:
其一、太师公主归还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灵柩,梁皇命人遣使迎回和亲漠北的岐国长公主。此举无异于与漠北青天子汗庭决裂,而转向与漠南太师公主联盟。
其二、漠南汗庭向国朝称臣,由国朝册封太师公主为北庭王,准其于漠南建立北庭汗国。而北庭国既为梁之藩翰,封国后便要为国朝讨伐高台五姓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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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
第3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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