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部下的两位百夫长索洛尔与怯失相继去而复返,沿着被敌军烧毁的斡邻部老营巡视,却并未能够带回琉哈的消息。兀卢眉心微动,低声道:“先下去吧……”
索洛尔与怯失黯然退去,却撞上了策马归来的通古的二儿子脱虎,脱虎翻身下马,二人这才看清,他马上还压着个人——正是休庐王子。
兀卢出帐,只见休庐尚在昏厥中,唇色藕青,吐着血沫,不禁道:“休庐他……”
“大伯父。”脱虎摸了摸脸上的血,道:“休庐他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肋骨。我和阿爸在斡邻河的枯苇丛里找到了他,他说月伦妹妹和帛律也在附近,我阿爸带人去找了,先让我带他回来。”
兀卢俯身摸了摸休庐的肋间,昏迷中似也能感受到断骨之痛的休庐紧紧拧着眉头。
兀卢这才道:“把他送进莎里古真妃的斡鲁朵吧。”
“是。”
“等等。”兀卢又道,“有琉哈的消息吗?”
脱虎目光一暗:“没有……”
“没事了。”兀卢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你也进包里歇一歇吧。”
眼前斜阳半残,余光荒凉地落满雪原,除了枯黄,便只有无穷无尽的苍白。呜咽的风声宛如悠长而苍老的古调,直至营地起了几簇微弱火光,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马蹄声终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通古疾声道:“大汗!月伦和帛律,被斡不花的人抓走了——”
斡不花觊觎色楞部已久,当日争夺色楞部首领之位时,便因兀卢插手之故而错失大权,令色楞阿思海成了首领,永远地压在他头上不得翻身。而帛律与月伦的联姻,无异于碾碎他最后的一点希冀。是以,斡不花暗插人手至使团之中,与斡邻部中细作里应外合,跃过了斡邻部的古列延夜袭斡邻河畔的大营,劫掠了色楞帛律与斡邻月伦为质,欲以此要挟阿思海与兀卢。
兀卢神色阴沉,眉间戾气深重,与金帐与众将议事,当场断箭为誓,要用斡不花的血来雪耻祭军。他狠狠掷下一断为二的箭支,传令道:“命纳雅、曲出沿途收拢部众,命拙林、黑臣快马至色楞部,告知阿思海,切不可为帛律之故交出首领之权,若斡不花领兵攻打,要他坚守两日,只要两日,我亲自率军救援。”
北朝的联盟就如同疾风吹过草野,烈风将草吹向一处低伏,是以人皇王的白旄大纛可以聚拢五十六部联盟,挥师南下,锐不可当。然而一旦这风弱了,或是有更强劲的风吹来,那低伏的野草就会摇摆不定,甚至齐齐倒戈。
是以他必须立即聚拢部众,剿灭斡不花,重拾威信,稳固东部草原霸主之尊。
通古的营地距离太近,一旦敌军反扑,势必要再度受敌,是以兀卢决意将营地向北迁徙,迁至和林高山脚下。
“迁走?”通古惊道,“那琉哈呢?琉哈怎么办?”
“琉哈是我的女儿,长生天会庇护她平安,总有一天我们能再见。但如若我们为她而耽搁,令气焰嚣张的敌人反扑过来,那时我和整个斡邻部都将惨败收场。”兀卢说罢,起身走出议事的大帐,望着坦荡的雪原, 以及北方静静矗立云端的和林高山,无声地叹息。
他转过身,威不可犯地命令道:“明日一早启程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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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兀卢下令整军向北的第三日,连绵了一整日的暴雪忽然在黄昏时分偃旗息鼓,安顿在和林高山下的营地正好到了晚饭的时候,纷纷点燃篝火,炊烟遥遥升起。
纳依抹了抹眼睛,望着眼前若隐若现的火光,心中百转千回,为何和林山下会有人烟?难道敌人知道她们上山,特意埋伏人在这里?可若想回到斡邻河的大营,势必要穿过山下那处营地,琉哈的伤势已经不能耽搁了,从松鼠窝里拿走的栗子也快吃光了……
纳依心想,哪怕是爬,我也得爬过去。
然而,正当她将琉哈放下,打算喂她吃点东西时,一阵马蹄声忽然将她包围。纳依作势抱起琉哈,向北跑去,但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蹄。
她愣愣地看着包围上来的火光,一颗心跌落谷底,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琉哈,绝望在眼中滚滚流淌。
“你是什么人——”为首那人在马上喝声问道,“快说!你是什么人!”火光映红了那人的面孔,纳依呆呆地看着,忽然抽了抽唇角,叫了一声,“怯失!”
“你是……”怯失紧蹙眉头,取来火把照亮了她的脸。
“怯失——”
“小纳依?小纳依!”怯失连忙下马,抱住扑来的纳依,激动不已:“你没死!你命可真大啊!”
纳依攥着他的手臂,欣喜若狂:“是……是,我没死……公主……公主也没死——”然而这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如若倾倒的枯木摧折的花枝,低头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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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差点被琉哈弄死的水娃捶床抗议:我当年可是拿命救的你,可你现在跟我玩爱死爱慕,你知道你这性质是什么,就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郝建与老太太……
第30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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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是在第三日的夜里才醒过来的,她失血过多,又着了凉,是通古带着索洛尔找来会医术的老萨满钦合老人才救回来的。退了烧之后只过了一夜,琉哈就在一个牛羊低哞的夜里睁开了眼。她的右手敷着药,绑了绷带打了夹板,静静地置于身侧。
琉哈要了一点水的功夫,她醒来的消息就已然传遍了营地,兀卢带着莎里古真妃最先来看望,而后是兀卢的几个兄弟、琉哈的堂兄脱虎与颉利,再来就是她属下的亲兵护卫……鱼贯而入的人群来来往往,她却始终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身影。
她抓住侍女乌日娜,问道:“纳依呢?”
乌日娜笑着安慰道:“纳依没事,只是还没醒,在另一间帐子里睡着呢。”她说着,抱来了琉哈的袍子,将琉哈严裹起来,引着琉哈来到那件临时搭出来的小毡包里。包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副炉灶,灶上烧着水,床上静静地躺着个的人儿,昏黄的油灯似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得极小极小,像是长不大的孩子,浓长的眼睫静静低伏,整个人乖巧得令人爱怜不已。
她伸出手,替纳依整了整被子,这孩子似乎有所感知般,忽然皱了皱眉头。
但她还是没有醒来。
乌日娜或察觉到了琉哈的失落,整理地上的罐子时,柔声道:“小纳依还是孩子,又饿又冻了好几日,多睡一阵子也无妨……”她拨了拨炉灶的炭火,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察合萨满说这孩子饿了两三日,肚子里不见半点儿东西,中途吐了一次,吐的全是生栗子,这样,将来怕是要饿出毛病来呢。”
琉哈垂眸不语,只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其实她昏睡时并非全然没有意识,那口中不曾断过的隐约奶香,似乎已然说明了什么。她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深藏着,难以为人察觉。
琉哈瞧见她身侧的手上都缠着纱布隐约能看见油绿焦污的药渣,乌日娜道:“这是治冻疮的药。”
她不敢用力碰,只好托着那双手,想了想,趁乌日娜出帐倒水时,挨个亲了一下。做完这一切的她既心虚又惶恐,又可怜又痛心,诸般滋味交结心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又过了两日,当休庐都已经能够下地时,纳依还是没有醒过来。斡邻兀卢却已整顿集结部队,向南方色楞部营救他的女儿与女婿去了。色楞阿思海终是为了留下儿子的一条性命,选择将首领之位让与斡不花,得到首领之位后,斡不花的屠刀便斩下了他的头颅。色楞帛律与月伦则被当作要挟兀卢的筹码,被押解回了色楞部关押。
这一仗,兀卢只带走了长子忽都,留下了琉哈与休庐在通古的营地休养,并将节制部众的权力交给了琉哈,如此,琉哈便无法日日陪在纳依身边,只得每日得闲才能略坐一坐。
这一日,她在黄昏时来了一趟,坐在纳依床边守了许久,正欲离去时,忽然被扯住了衣角。琉哈眼含喜色地回首,低头凝视着床上那双乌黑而清亮的眼眸,她发誓,她此生所见的一切胜利与美景,都不如那天夜里见到的纳依的眼睛令她着迷。她慢慢抱起纳依,揉着她的发,什么也没说。纳依被她抱得紧了,也只是笑一笑,直到手背一股难耐的奇痒打破了二人的宁静。
纳依咬着唇,抖着缠了厚厚纱布的手:“好痒……”她忍不住去抓,却被琉哈按住,她这才知道这双手能保住都是她福大命大了……说完这一切的琉哈却突然握住她的双手,贴在心口,发着只有两个人听得到,却沉重而认真得足以用一生去赔付的誓言,“纳依,我向永恒的长生天发誓,我会珍重你的恩情,一辈子与你同甘苦永不相忘。”
外面的风雪似乎都寂灭了,或是纳依的心里,除了琉哈,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连手上的痛痒也忘了,心头只是咚咚地跳动,耳畔轰鸣着,眼前天旋地转……琉哈不明所以,摇晃了一下她的手,问道:“纳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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