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望着那鲜绿的袍角消失,闻诤才把秉笔叫过来。


    “你会不会推牌九?”


    “回大人,下官只知规则,并不曾玩过。可要下官去找来几个会玩的?”


    “不必,你只将规则写来即可。”


    闻诤拿着这规则来回来去看了两遍,自知是纸上谈兵,真到了牌桌上恐怕要输得很惨。


    好在也不争什么,不过是为了哄应涟开心罢了。


    用过晚膳,他如约而来,也果真如他所预想的一般,输得很惨。


    筹子没让应涟赢去,反倒是灵雨赢了个盆满钵满。


    只因应涟上了手才发觉,分明前些日子刚同韦三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不知为何竟有些生疏。


    而且……


    绵祝和灵雨似乎模样有些奇怪,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是老了几岁。这话他自然不能问出来讨嫌,只好兀自困扰。


    今晨梳洗的时候,铜盆里水影在他眼前一晃,他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更加无法言喻。


    总之自从他醒来,一切都似有如无地违和,就像不配套的榫和卯,看着有模有样,只是卡不进对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心情,应涟屡战屡败,约莫玩了一个时辰,精神头有些不济,众人便散了。


    那位总督走得最快,像躲他似的。


    这倒有些稀奇。他自认并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类型啊……?


    绵祝给他端了药喝下,又含上一片参。他坐在椅子上看她整理床铺,收拾出不属于他的香囊等零碎物件,问道:“这不是腾出来给我住的房间吗?为何还有旁人的东西。”


    “三少爷来了以后水土不服,高热昏沉过几日,那位大人因放心不下,一直睡在小榻上守着的。”


    应涟有点不好意思。


    想不到这人竟好到这种程度。


    “咳……那确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你且替我研磨,我给二哥写封信叫他好生替我致谢。”


    绵祝铺床的动作停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依言去磨墨了。


    应涟坐在案边正要提笔,忽而又问:“你说我是不是先当面谢一番比较有诚意?”


    “正是如此。”绵祝说,“也许三少爷自己去谢他会更加开心。”


    于是应涟便暂且搁笔,按照绵祝的指引来到了闻诤临时收拾出的屋子。


    闻诤不知道他这么晚来所为何事,将人让了进来,并不催他。


    刚下过一场雨,支住的窗外只听得一两声寂寥的虫鸣,两人一时无话,闻诤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听绵祝说,前几天我病着都是你陪在身边,病中的人总是麻烦些,我又没印象,如今想来十分过意不去。我给你一份谢礼好么?但凡你喜欢的,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说完这句话其实有点后悔,凭借应家的财力人力,平常东西确实是能弄来,但万一人家要的是海底星天上月,要的是他从没听过的奇珍异宝,自己岂不是要丢人了。


    在闻诤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开始凭借着超凡绝伦的记忆里默背自家库房里的藏品。


    “不用了,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有点寥落,全无得到了的喜悦,应涟想。


    第116章 一见钟情


    又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应涟出门的时候便很少了。


    他记得自己来江南之前身子明明没这么差,也许这里并不适宜养病。


    也不是没动过会去的念头,但他想二哥这样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况且在这里住了许多天,家中也没有来一封信,想必是对自己住在这里很放心的。


    而且……


    他有点喜欢这个一遇上他就笨嘴拙舌的小闻大人。


    奈何小闻大人最近忙得很,已有两日不在官署内,说是去底下的乡县公干了。


    他没带书来,小闻大人那的书倒是可以随便看,却也都是一些他早就读过的书,没什么意思。


    那个叫方迢迢的护卫曾贡献出据说千金难求的藏书,他翻来一看,尽是些他这个年纪不该看的东西,也便匆匆搁下了。


    由是就更加无聊,他有点怀念小闻大人。


    闻诤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后院悠闲地作画。身影掩映在两畦大白菜中间,头发上顶着一朵飘落的木芙蓉,握笔的手因为畏寒而隐隐透出青白色。


    从前梦都不敢梦的场景,竟这样摆到眼前来,闻诤一时间不敢上前,只在那里站着看。


    还是应涟发现了他,招呼他道:“我正画你呢,你就来了,过来我瞧瞧画得对不对。”


    “诶、诶。”


    闻诤听说是在画自己,幸福得不知如何言说,同手同脚走上前去。


    画中的人并没有正脸,只见明月朗照,有一人持剑而舞,似乎有震荡的剑气从画中隐透出来,周遭梨花簌簌,玉雪飞花。


    他一下认出那是应召入宫当侍卫的前夜,自己在月下给应涟舞剑看,也就是在那一夜,他惊觉应涟的白发那样多。


    “不错,很像。”应涟比照着他满意打量自己的画作,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嫌自己把脸画得不像,自尊心大大受到了挑战,“作画讲究的是神韵像而非外观像,若是眉眼都照着拓下来,就是通缉令了。”


    闻诤这才反应过来,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高兴了。


    这对闻诤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见过应涟使性子。


    从前应涟也会不高兴,但并不写在脸上,只看谁不久之后倒大霉了,才知道原来这位惹到了太傅。


    像这样骄矜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还是第一次见。


    原来十三岁的应湘君是这样的,闻诤想,这么鲜活生动的。


    “我并非那个意思,你画得如此俊朗不凡,教我有些不好意思认了。”


    应涟立刻被哄好,搁下笔,呵气搓着冻得僵硬的手道:“其实你就是如此,不必妄自菲薄。”


    话音未落,有一双暖和的手握住了他。


    那个韦三平日里也总试图凑他近些,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接触,次次躲开了,尤其是在知道韦三还流连南风馆之后。


    但抓着他手的这个人,他并不讨厌,连带着对这样的触碰也接受良好,甚至隐隐有点熟悉的感觉。


    他抬头看闻诤,看这位小闻大人预备如何为这冒昧的举动分说,但对方只是握着,把他的手拢在掌心。


    “手太凉了,我送你回屋。”


    然后他整个人都被拢到了披风之下,紧紧挨着闻诤,身上冷的地方都在汲取着官服里散发出来的热度,化冻了似的,又冷又烫。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搂进屋安顿好,一时半会没想出什么话来说。


    偏偏那人还觉得很稀松平常似的,倒叫他不好再寻个由头问问。


    想必此人平时就是拈花惹草的惯犯,应涟闷闷地想,难怪如此熟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里招惹谁自己管不着,只是如今竟敢将他应家三郎当野花给拈了,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诤全然不知应涟的想法已经跳到了这么神奇的地方,正给他煮桂圆水,一抬头发现这人正面色不不善地看着他。


    面容还是那个叱咤朝堂十数载的太傅面容,并不像十三岁的孩子那么稚嫩,黑白驳杂的鬓发散落耳畔,脸上月的冷光与烛火的暖光交汇,眼下一对小痣仿佛也在盯着闻诤,有种妖异的美。


    闻诤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想亲他,忍住了。


    “为何那样看我?”


    “你对谁都是如此轻佻么?”


    闻诤略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认为这一质问几近吃醋,心头暗爽,但老实回道:“我只给你披衣添茶,你若说这便是轻佻,我不能认。”


    “那你为何独独对我如此?”


    “一见钟情,心向往之。”


    应涟倒抽了一口凉气。


    变态啊!这个小闻大人至少也得有二十了,可是自己只有十三岁,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二哥也真是不靠谱,此番经历,他定要回去好好跟二哥说道一番,借机讹点什么好处。


    不对不对,这种事怎么好跟别人说?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那害自己纠结的罪魁祸首已给他倒好了一杯热腾腾的桂圆水,哒的一声轻响,放在了桌上。


    “喝多了上火,少喝点就睡吧,我叫唐珍珠进来亻司候你洗漱。”


    应涟:……


    应涟是倒退了十几年的应涟,闻诤却是被他历练了十年的闻诤,在情感方面如何周旋尤其有建树。


    因此熟悉了一阵之后,逐渐占了上风。


    应涟势不能敌,望着人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气得深呼吸。


    洗漱了一番躺上床,一时半会还睡不着。


    真奇怪,每次洗脸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脑子里又总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追问。


    他试图想点别的来冲淡这种怪异的感觉,不自觉又想到那个小闻大人的身上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