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委婉地说:“唔,我大约没睡清醒,你过会儿再来问吧。”


    施加在他肩头的力道骤然卸了。


    只见那人跌坐在陪夜的小榻上,呼吸间有风过小巷般的呼哨声,以手掩面,久久不说话。


    这样显得他很像一个不负责任不给名份的坏男人。可是自己才十三岁,而且他们应家家风清正,只许有一个正妻,不准收什么通房侍妾的。


    他默默裹紧了被子。


    这时候天光已经亮起来,他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和他的房间简直两模两样啊!


    照这个情形看,他怕不是被这个奇怪的男子给绑票了。怪不得自己不记得他了叫他如此惊讶。


    那么自己头昏脑涨四肢无力,也就说得通了。一定是被绑来的时候受了惊吓。


    可是……为何这个绑匪在哭?


    他想了想,决定先套套话,然后再伺机给二哥报信,叫二哥来给这绑匪收拾得哭爹喊娘。


    不过看这男子长得也不像坏人,或许等到时候自己再问问他,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听到一声轻咳,闻诤抬起头。


    “这地方倒是雅致,有许多我未见过的花木,竟不似京城品种。”


    闻诤很少见应涟眼睛睁这么开。他一向习惯垂眼看人,因为对方往往不是在下首坐着就是在下首跪着。


    现在那眼睛不仅睁得近乎圆了,还慌乱地转,偏偏强作镇定,想来套他的话。


    荀克静说,应涟的病症结在郁气淤滞,不论喝什么药都难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忘掉那些不快的事,而且从今后要一直心情舒畅才行。


    这对于应涟这样一个阁臣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荀克静最后给他饮下的就是一副猛药。只不过用药后应涟的反应不尽如人意,就连荀克静都以为没效用。


    现在看来,那药的确发挥了作用。


    应涟忘掉了一切令他不快的事,记忆停留在了父母兄弟俱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只是这应涟一生最渴望停留的时间里,没有他。


    这样就好。闻诤想。人不可以太贪心,老天会惩罚的。


    可是为何他还是感觉心像被装进了变戏法的箱子,插上许多长针,痛得无处躲藏。


    “你不必试探我,我不过是受托留你在江南修养一阵。等你身子大好了,就送你回去。你既不相信我,我将绵祝叫来陪你就是了。”


    应涟一听到熟悉的人,果然放松了几分,对这个快碎了的忧郁美男子也多了几分兴致,很有闲情地跟他搭话道:“是我二哥托你照应我的吗?他何时来接我?”


    其实这些事他本可以问绵祝,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想再跟这个人说几句话。


    而那人听了他的问题后,面色肉眼可见地更糟了,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哽咽着背过身去道:“我去给你找绵祝。”


    说完便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绵祝就是在这时听说应涟醒了的消息。


    是翠波波来传的,但紧接着闻诤就候在门外了,敲门问她是否起了。


    这么大的事,她顾不得梳洗打扮,只匆匆穿了外裳便打开门。


    一张似喜似悲的脸和她面对面。


    闻诤说,他只记得少年时的事,姐姐不要说漏嘴,这段时日我就不出现了,会吓着他。我已吩咐人将府里的镜子全撤了。


    不然何以解释十三岁的少年两鬓霜花。


    绵祝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等了那么久,所有人都接受了郎主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只有他不信,疯魔了似的四下奔走。郎主却唯独将他忘了。


    “我知道了……你忙公务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及时叫人同你说。”


    “好。”


    她看着闻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小院,喝醉了似的。心里虽不是滋味,却也立时往应涟的小院去,并叫人通知了灵雨。


    应涟正坐在桌前吃早点,那些样貌精致的小点心,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式样,看起来应该好吃,但吃进嘴里就没什么味道,干巴巴地噎人。


    弄得他食欲非常不佳。


    绵祝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郎……三少爷,这里还住得惯么?”


    “还行,就是吃食怪了些,没味。这次只有你同我来么?”


    “灵雨也来了。”绵祝答着话,也拈了块糕点尝,油润起酥,花香浓郁,哪里会没有味道。


    “那敢情好,我看会书,晚间咱们三个推牌九吧。”


    绵祝自然应下,吩咐翠波波找个郎中来。


    “三少爷这几日因着换季,病情反复,嘴里尝不出味道是正常的,我叫大夫来开几帖温养的药喝喝,也就无碍了。”


    “又喝药。”应涟的脸上表情变得比药还苦。


    “对了,我们现在住在谁的宅子里?”


    “正是三少爷方才打过照面那位的,他暂代漕运总督,我们住在他官署的后院里。”


    “漕运总督?”应涟的眼睛又睁大了,“漕运总督不是那个姓俞的老头么?”


    “已换下了。”


    “那他叫什么?看来十分年轻,怎么升迁如此之快。”


    “三少爷可以自己去问他,想必他更愿意亲自同你讲。”


    “好吧。”应涟其实有点期待,但只是很矜持地略点了点头,“那晚间叫着他一起玩。”


    第115章 最好最好


    “北方旱灾刚过,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把你们几个带去见见。”


    河务司的几位主事站在下首,一个个塌腰沉肩,看不清脸,俱是支支吾吾不接话。


    “赵先,在上游收受‘过船费’是谁的主意?有人向本官检举,是徐郎中所为。”


    叫赵先的主事听闻总督把罪责安在了他们顶头上司身上,身子一抖,跪下连连否认。


    “总督容秉!并并并非是徐郎中,徐郎中毫不知情啊大人!”


    “哦?那谁知情?”


    “这……”


    赵先牙关咬紧,下颌的轮廓都咬成了方的,只是不答。


    “你去告诉徐郎中,他的几位主事自请察查下情,去田间和百姓一同秋收,这两个月便不回官署公干了。”


    闻诤唤来秉笔,如是吩咐,秉笔便带着口信,准备出门去了。


    “大、大人!是下官,下官几人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河道清淤殊为不易,不甘心让他们白白地过去,因而酿成大错。”


    “殊为不易。”闻诤品着这几个字,好奇道,“河道清淤可是你们几位主事亲自清的?”


    “这……这倒不是。”


    “那‘过船费’可是收缴之后发给了清淤的河工?”


    “这也不是……”


    明知闻诤是拿话臊他们,他却不敢不答。现在钱被罚没了,搞不好还要去田间地头干两个月农活。


    经年养尊处优,要他去秋收,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总督开恩,下官愿交出所得银钱的两倍,以作河道疏浚等用。”


    “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赵先肉痛地想了想,补充道:“下官愿休沐日亦在官署值守,时刻关注水文,不敢懈怠,直至明年今日。”


    “你们呢?”


    几个主事都松了一口气,跟着一起称是。


    这并不算多大的惩罚,顶多算破财免灾吧。至于休沐日干活那种事,总督他还能亲自去官署里查不成?


    “既如此,就请各位写一份请愿书,说明诸位自请出钱出力的原委,签字画押后贴在河务司的官署门口,此之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另外,诸位休沐日的公务日志每月要签字送到这里一份,我亲自看。”


    几人擦着汗退下了,有一人身着湖水碧色纱袍自后厅转出来,歪头打量着他笑道:“你挺凶的。”


    闻诤从没见过他穿这种衣裳,一时贪看住了,耳根通红,讷讷无言。全然没有了方才那样伶俐。


    “我打扰你公务了吗?”


    “不、不曾。”闻诤回归神来,想解衣裳给他披,想起自己穿的是官袍,便催促道:“这地方的风煞人骨缝,你快回去吧,别着凉。”


    应涟却不退反进,似乎对他很好奇似的,拖了张椅子坐下了,问:“你和我二哥很相熟吗?”


    相熟吗?闻诤想,供奉着他的牌位,这算不算相熟。


    “是有些交情,因此你在这里放心住,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就是。”


    应涟觉得眼前的年轻总督既好看又好玩,虽然态度怪怪的,可是说几句话就会脸红,并不是很坏的那种怪。


    于是他又赖在这喝了会儿茶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矜持地邀请道:“我们晚膳后要推牌九,正好等三缺一,你若是不忙的话,可以一起。”


    闻诤并不会玩这种游戏,自然也不知道三个人就能玩,不存在什么三缺一,嘴上答应得倒快:“不忙。”


    达到了目的,应涟也坐累了,便向他告辞,起身往后厅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