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迢迢只有生病的经验,而缺乏照顾病号的经验。
早些年他刀口舔血,受了重伤如果不能回到最近的接应点,他就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着,挺到能走动为止。
或许他也曾经像闻诤此刻一样病着,但他吃的那些随身携带的小药都太猛了,这要是把闻诤吃坏了,灵雨也不能饶过他。
他只好站起来踱步,嫌小厮脚程太慢,正要自己去的时候,大夫总算是请来了。
此时闻诤的脸斑斑驳驳,像纸扎的人偶,脸蛋上两团透红的晕,其他地方是死鱼肚子的白,颧骨和下巴上有被石块撞出来的淤痕。
“大人身子强健,并无大碍,不过邪寒侵体,又兼惊惧,那水又脏,恐怕得受几天罪。老夫这便开方子。”
方迢迢拿着方子又耐着性子听完医嘱,亲自把人送出去,才去煎药。
他觉得自己快成闻诤的奶妈了……不对,他现在不能想到“奶”字。
大半宿都没睡,松快下来他也有点乏了,在煎药的砂锅边扇扇子的手慢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半睡半醒之间,应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傅的脸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霜雪似的面容,鬓边……
方迢迢的睡眼骤然睁开了。
作为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男人,他从来都没往别的方面想过,以至于他竟然想到了是谁的奶奶,都没想过,也许是这一位华发早生的太傅。
而且他也从来没注意过应涟的长相,因为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往往令人只注意到其权柄之盛。
如今细细想来,应涟的样貌实在惊为天人,他一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百世难得的美人。
一旦有了这个猜想,似乎一切诡异的地方都说得通了……
第86章 阴司
药汤在砂锅里岁月静好地咕嘟着,方迢迢的脑子里也在咕嘟。
他觉得他真是脑子里有泡,给自己找这么个大秘密来。
可是越不让自己想,脑子就越有自己想法地开始捕捉那些以前不注意的细枝末节,将之一一串联起来。
归京面圣那天闻诤哭着出来,心情却没有很糟糕,嘴唇似乎有点湿。当时他还以为是这小子的眼泪流嘴里了。
闻诤对于应府,不……毋宁说对应府里那个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他以为这只是闻诤离开那里走到应涟的对立面之后,对于老东家的正常防备。
住在应府的那几天他很少见到闻诤,灵雨来找他嗑瓜子的时候还吐槽说这小子真会装忙,整日扎在郎主的书房里不出来。
如今想来,灵雨那婆娘对别的事都鬼精灵的,恐怕也没往那方面想过,和自己一样都蒙在鼓里。
这么想着,他嘴角忽而露出一丝笑容。
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先灵雨一步知道,现在只剩灵雨一个傻子了。
他从乌云罩顶的情绪里跳脱出来,开始期待灵雨知道以后的反应。
把药煎成一碗拿回屋,闻诤还紧紧抓着那荷包,大概是失而复得了的缘故,那只拳头抵在胸口,生怕再被人抢去似的,由是把自己压得脸更红了。
方迢迢无法直视那荷包,把侧躺的人扶起来,背后塞两个软枕,捏着下巴往里灌药。
热腾腾的药汤蒸腾出水汽,隔着这水汽看病中人,如同雾里看花,更添美感。
自从开始回忆应涟的相貌并得出结论应涟是个美人之后,方迢迢就不自觉开始关注男人的长相,此刻给人灌药,竟然发现闻诤长得也不错。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个断袖的世界污染了。
以前赶路的时候还总和闻诤睡一起,自己的屁股是多么危险!
不对,为什么默认自己是下面那个呢?
一时间思绪乱七八糟,都没注意到给人灌得药汤太烫。闻诤大约只在应涟跟前脆弱得跟水做的一样,对其他人竟十分硬气,一声没吭。
等他发现,这个病人的舌头已经被烫红了一片,眼看就要起泡了。
“你看你,烫怎么不出声呢?”
方迢迢嘴上这么说,眼风却扫着那病号,生怕人家醒过来找他算账。
幸好病号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只是吃痛地蹙着眉头,牙关咬得死紧,无论如何不肯再张嘴了。
方迢迢讪讪把剩下的一点药底子倒进花盆里,给他盖好被子,溜了。
闻诤喝了药,又被几层被子层叠盖住,虽然有助于发汗,可是实在难受。
他只觉得如在沸水之中,又烫又热,嘴里却是干苦的,还痛。
小时候家里人跟他讲,人这辈子做好事,死了会去天庭当神仙,做坏事呢,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自有黄泉阴司的报应等着。
他身上难受,舌头又热又痛的,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冷水中,这时候下拔舌地狱了。
可是怎么摆渡过忘川河,阎王又是怎么判的他,他却全然没有印象。
幼年听来的无稽之谈扎根得牢,在他神智颠倒不清的时候,成了最笃定的信条。
以致于从前应涟手把手教他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也全然抵挡不了鬼神之事的充斥。
他不觉呼吸急促起来,舌头抵着齿关,越抵紧了就越痛,越痛就越抵得紧,确有身在拔舌地狱的痛楚。
眼前忽而浮现阴差一对,比面粉更白的脸上是茄子紫的嘴唇,好像两只吊死鬼。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迈着四方阔步夸张地走过来。
这两位黑白无常的一举一动极像唱戏,这是由于幼时曾有戏班子来到他们村登台,他痛痛快快地看过几场,从日落看到天光将明。
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变故冲淡了,但其实并未淡忘,只是退回了记忆深处。
说时迟,那是快,右边的白无常猛然抖出臂膀粗的锁链,但并不是向他身上套去,而是对黑无常道:“你且在这守他则个,俺捉那应氏湘君去也——!”
“不要!”闻诤大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不在意自己张嘴之后舌头会不会被拔掉,拼着一身力气又是喊叫又去抓白无常的衣袖,只抓到自己的手心。
“不要……”
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唯有白无常那飘着走路的声音渐次远去。
怎么办?
倘若砸了地府,应涟是不是就不会被抓来?
意随心动,他终于看见眼前所处的地方——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崖,阴青的天,没有日光,没有活物。
他搬起一块巨大的黑石,重重向四周砸去。
砰!
只听这一声,碎石迸溅,这囚笼之地仿佛摇了两摇。
那黑无常便要上来阻他,两人缠斗到一处。
他一手擒住手腕捏得倒转,夺过招魂幡,一手曲肘成匕,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里突现一片白色衣角,是那白无常回来了!
他急于看清,被黑无常抓住机会,一幡打在背上,把他狠狠砸趴在地。
他感到胸腹震痛,但仍然往前爬去,费力想要看看白无常有没有捉人回来。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近在耳畔,与他的动作如影随形。
他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摔倒了地上,手肘正在砖石地上蹭着向前挪动。
身上一阵阵往外冒汗,冷热难辨。他就着这姿势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此时方迢迢从自己屋闻声赶来,手里犹拎着一本红拂夜奔的话本。一手把他扶起来,一手拇指还牢牢卡在书缝间,生怕忘了看到哪。
“郎君这怎么还睡到地上去了?”
闻诤靠在床头,两眼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好一会才哑声道:“不小心的。河堤怎么样了?”
“堵上了堵上了,全段上下游都没事了,你放心养病吧。我说你也忒吓人了,再紧急也不能不要命啊。”
“没想那么多。”闻诤把脸埋进手心,借着呼出的热气缓解透骨的冷意,又问,“京城那边没什么事吧?”
“咳……应府么?”
闻诤现在头昏昏的,没注意到今日的方迢迢为何如此上道,一下就点到了他想听的地方,肯定道:“对。”
“没事,没什么事,你快躺下吧。”
方迢迢就要给他撤掉两个软枕扶人躺下,却见闻诤缓缓回过头来,用烧得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说:“方大哥,你说谎了。”
第87章 同云雨
要是搁以前,方迢迢肯定毫不犹豫就告诉他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知晓了闻诤的心思,他就不想把这个不利于养病的消息说出来。
可是闻诤没那么好骗,白眼珠上红血丝蛛布,固执地不肯眨一下,看着他,要一句实话。
把方迢迢看得牙根一酸,嘶声抽了口气,道:“确实是出了点事吧……你别急,急也没用,都告一段落了,就是……”
就是应涟在朝堂上和崔覆盂大打出手,崔覆盂虽则年迈,应涟更是体弱,谁也没想到这俩菜鸡能互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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