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不曾。”方迢迢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了,挖前朝公侯的墓又不犯法,我没说挖咱们大魏的。”


    闻诤:……


    这根本不像说说而已吧!


    两人在车上笑闹一阵,行至山脚,令车夫原地等着,便弃车步行。


    本朝在信仰上较为开放,信佛信道信风雷水火教都管得不严,是以佛寺并不在少数。之所以来这个小庙,是因为闻诤坚信真正的高人总龙潜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暂时卸下重担的闻诤恢复了少年人心性,往山上走着,眼睛还忙着四顾,就怕他要找的高人故意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考验他。


    小寺香火不旺,也分不出人手来,一路上连个导引的人也无。越往上花木愈深,渐闻檀香,在这一条通往佛国的曲径中途,却旁逸斜出地坐了个道士,“十卦九灵”的幌子紧紧抓在手里,怕让人给顺走了似的。


    闻诤一走一过,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士两眼全闭,左眼微微张开一条缝,里边露出纯白的瞳仁,竟是个瞎子。


    从小就听说瞎子算卦灵,闻诤心念一动,向着减肥卓有成效、腰围小了好几圈的轻盈方迢迢道:“此地的保水之法或可一学,我在这里研究片刻。方大哥可否先替我上去看看,庙里若是没有大师傅,咱们也好趁天色还早下山,再去别处。”


    方迢迢欣然应允,闻诤目送他走远了,才倒回脚步蹲到瞎眼道士面前问:“道长给我算一卦?”


    “福生无量天尊。”瞎子也欣然应允,“郎君想算什么?财运官运五十文,姻缘二百文。”


    “这价钱竟不一样。”闻诤讶然一笑,但大师已经不肯多说,显得十分高深。


    倘若闻诤蹲这瞎子几天就会发现,像他一样的年轻男人算财运官运较为便宜,而对于年轻女子则姻缘较为便宜,而对中年人,就什么都贵。


    这是因为老瞎子深谙买卖之道,年轻男人算官运财运的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算姻缘的少,来算的一定是恋爱脑,能宰一个是一个,年轻女子同理。


    而人到中年还肯来算卦的,多是事事不顺,急切想从卦师这里寻求安慰的,贵一点也要不跑。


    “我想算姻缘。”


    闻诤痛快给了钱,临到八字却又扭捏了,颇有点聘则为妻奔为妾的羞耻。他没有双亲,又没有媒人代为说项,自己来做这种事,实在……


    在瞎子的鼓励下,他口述了自己和应涟的八字,瞎子捋着胡子呵呵一笑,当即道:“真乃天赐良缘!正所谓天做一双比翼鸟,地成一对连理枝。郎君你二人不是一般的般配,是前世缘分未竟,今生再约白头。可要老朽再给看看吉日?吉日测算也是二百文。”


    闻诤咂摸出来这老头大约根本没看出另一半是男是女,可他本来就没多信这个,今日鬼使神差地停在瞎子跟前,或许……或许就是为了这么一句天赐良缘。


    除了这二百文买来的话,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祝福他了。


    “不必,多谢道长。”闻诤在他手里另放了二百文,在心里一厢情愿地当作为他和应涟随的份子。


    瞎子头一次遇到这么不纠缠也不追问的客户,像是已经看穿了他在胡说八道却怜悯他似的,一时间竟愣怔地连谢都忘了说,直到闻诤走出去几步,瞎子才循声转头道。


    “郎君留步!方才你给我的八字中人,乃是佛前火命,早慧早亡,倘若名姓中有水,更为相克,何况此人同为男子,实非良配!”


    闻诤背对着瞎子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上半身问:“什么叫……佛前火?”


    “佛前灯火一豆,专司替人引路,行人渡尽,灯火即熄。此类命格的人或权势滔天,或早有令名,但多灾多病,不能长久。郎君乃金命,火既克金,实在不宜与之牵连过深,否则摧心断肠,一亡俱亡。”


    “有什么替他转圜的法子吗?”


    瞎子耳朵极灵,一耳朵就听出眼前的人呼吸粗重,知道自己说对了,然而也只是摇摇头:“世间若有改命之法,要命格来又有何用?郎君倘或因老朽的一番话烦恼,便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这些东西他不信,全都不信。如果瞎子只说他自己的金命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金命,他听了也不过一笑。可是说到应涟,那么那么真,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那瞎子,游魂似的飘到了佛寺,方迢迢已经展开一番商人手腕低价购买了镇河法器,正盖着一块明黄的布托在手里,见闻诤来了,迎上去打量道:“你这是怎么了?瞧着像病了。山中鬼魅精怪多得很,你不会是被抓去采补了吧?”


    闻诤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思,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哑声问:“方大哥,世间真有神鬼么?”


    方迢迢以为自己把孩子吓着了,腾出一只手来装模作样地掌嘴道:“我瞎说的。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我杀……我咳咳、过那么多人,按那些说法我早该被索命一百回了。


    “你说得对。”闻诤像是找到了靠山,急切附和道:“世间根本没有神鬼之事。”


    方迢迢看见他像个瞎子似的只有耳朵随声而动,目光却还空茫地滞在原地,心下骇然,一手夹着法器一手去揽他肩膀,赶紧把人带下山了。


    马车疾驰,风掀开帏帘,闻诤这才感到掌心湿腻,像被火燎过,灼痛地出着冷汗。


    【作者有话说】


    微茫一点佛前火,熔断三尺剑上金。其实就是为了脑子里蹦出的这句话写的全文,结果正文里插不进去,我无奈了。


    第67章 近乡


    正式竣工那日,据说也是个好日子。闻诤把大师傅开过光的法器交由他的顶头上司郑英与知府,这二人又彼此谦让了一番,共同埋进河里。


    此前闻诤已经把整段工程详陈在奏折里,几乎是在竣工的同一天,送抵陈昭成手里。


    龙颜大悦,群臣自然是顺着皇帝的龙须捋,纷纷赞其英雄出少年。


    “闻爱卿特地在奏折里说,非他一人之力,乃是上下所有同仁的努力,又不要嘉奖,一定要朕分给全体河工,真是让朕很为难呐。太傅以为如何?”


    应涟手握玉笏许久,手指早就冰得不可屈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回道:“臣以为,他说的不无道理,以他的能力确实不足以操办这么大一桩事。”


    群臣已经对应涟数十年如一日地勇于跟皇帝唱反调见怪不怪,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过背地里嘀咕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你以为他为何百般不待见一个小小同知?也是,那时候你还没调回来,不知道这个闻同知曾经养在他门下,后来为了仕途和他反目咯……”


    听的人也一脸讳莫如深,几番思量还是没抵抗住内心对八卦的渴望,追问道:“这闻同知为国效力按说跟为太傅效力也不冲突,这些年那两位之间竟有这般势同水火了么?”


    “大内密辛,你我还是不知道得好啊哈哈等散了值咱俩去……杜尚书!这么巧。”


    杜得鹿接了高学淳的班做工部尚书,在京城官场上风头正劲,就连崔首辅也得买几分面子,遑论之于别人。不过杜得鹿依然故我,跟谁都勾肩搭背。


    此刻他丝毫没有理应装聋作哑的自觉,一手搂一个把两人紧紧勾在怀里,笑呵呵问:“你们在说什么大内密辛?或许杜某知道呢。”


    此人与应涟的关系扑朔迷离,也不知到底是哪一派的,自然不肯交实底,连连讨饶,说散值了请他喝酒。杜得鹿欣然应允。


    群臣散尽,陈昭成一个人坐着,又想起应涟在朝堂上的对答,哼笑一声。


    他不喜欢闻诤,朕就偏偏抬举。陈昭成想着,提笔在闻诤奏折的批复里补充道:一别数月,甚念之,尔当回京,共聚新岁。


    按规闻诤今年并不应当回京述职,奈何皇帝亲召,他想不折腾这一趟也是不行,只好当即打点行装,又向郑英告假,提前几日离任。


    闻诤在呈递的折子里带了他们所有人的功劳,因此郑英近来也比较待见他,一听是皇帝叫回去的,自然允准,临行前还着人弄了一马车当地的特色吃食与赏玩之物,嘱咐闻诤务必带回去分给亲友。


    推脱未果,闻诤只好带着一车物资上路。方迢迢蹲在那挑挑捡捡,好东西见得多了,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只问道:“你准备给皇帝老儿孝敬点什么?”


    闻诤讶然。


    “你以为呢郎君,回京述职的官儿哪有不给皇帝进贡的,就这么空手回呀?嗐……我以为你知道就没多嘴!”


    闻诤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仔细回想,以前应府的人情往来中,好像确实有一些是外放的京官回来述职给带的稀罕物件,不过他从未在意过。


    “带什么……就你手上那件吧。”


    “糖糕,吗?你要不还是装不知道得了,显得比较清纯,像一朵没被官场污染的小白莲。”


    “糖糕价钱比前几年我们随特使团南巡时候低了两成有余,皆因稻米收成上来了,怎么不算陛下治理四境有方的佐证?天子居庙堂之高,若其惠能推行到每个百姓身上,岂非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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