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工部的问题还要更大,工部尚书高学淳遭人检举卖官鬻爵,闲职险职皆有,京官外官俱全,更兼货不对板、收两份钱卖一个官位等诸多情况,获利白银千万两。
碍于高学淳如今是国丈,稽查一时难以进行下去。皇后与国舅高义,一里一外长跪在养心殿与乾清宫,请皇帝勿以一人之私情为天下怨,帝后两人泪洒大殿,最终皇帝只得接受了明后贤臣的提议,将此事彻查。
仲夏暴雨,高小云趴在窗前,扭着身子由婢女给她揉捏肿痛的膝盖。两滴雨飘落眼下,好似落泪。她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逼出了眼泪,把那两滴假泪冲下去了。
爹,你走得别太安心,她想。世间的舒坦都是留给死人的,未死之前,你这老匹夫一刻也别想舒坦。
此时有婢女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来回禀,说崔姑娘来了,高小云才坐直,抹了抹眼下的水:“请进来。”
崔鸾进宫是找她商议女学的事。
此前苏兰矜提议,若女学多受非议,不如背靠皇后这棵大树好乘凉。皇后贵为天下人之母,自然可以教育天下女子,为世垂范。
崔鸾承认这是她想不到的事。她自幼便高居云头,从不懂得如何看人眼色,更无需讨好别人,像这种扯虎皮拉大旗的事,她从未设想过。
然而她真心实意感谢苏兰矜的时候,苏兰矜却不免有种芝兰在侧觉我形秽之感,疑心自己在皎皎如月的崔鸾面前更显得污糟不堪。
“此番进宫,女史还请万事小心。”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再说了,毕竟多年以来崔鸾一直都是默认的皇后,结果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高小云入主弘训宫。他并不了解高小云的为人,但也觉得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怕她心有怨妒,为难崔鸾。
可是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一则自己身为臣子,不能妄议皇后;二则自己身为男子,不可插手女子间的事;三则他怕自己说出这些无端的猜想,会让崔鸾觉得自己阴险狡诈,小人之心。
因此只好语焉不详。
崔鸾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听了他的话只当一句寻常嘱托,颔首谢过。
实际上弘训宫的人也这么揣测,因此不见往日的嬉笑氛围,都大气不敢喘地小心伺候着高小云,生怕遭了连坐。
高小云明明知道,却只当不知道,看着他们的模样,恶趣味陡生,觉得好玩。
正思索间,有一莲红衫子海棠红下裙的姑娘走进来,行动间竹青色缨络规律地晃动。崔鸾向她叩首问安。
于情于理她不能让太师的孙女真的跪下去,跪到一半便使人扶起来了。
这姑娘也有意思,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么多娇艳的颜色穿在崔鸾身上,却将人衬得更冷清,好似烂漫山花,无情自春。鹅蛋脸长中庭,眉毛也不是时下流行的弯眉,是淡且直的,眼神定静,灿灿有光。
她小时候想成为这一类的姑娘,不过在大宅里狼狈地讨生活和读书已经占尽了她的精力,少年时的幻想没有机会成真。
见了心里歆羨,她冲崔鸾伸手道:“来。”
崔鸾便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在身侧坐下了。那只手的掌纹不多,掌心温凉干燥,高小云没读过命理书,只是听得了关于手相的只言片语。在两手交握的一瞬间她想,这姑娘会有极其圆满,求仁得仁的一生。
随即她撒开了崔鸾,问:“你有什么事要对本宫讲?”
崔鸾就把女学的选址、经师、课业、生徒来源、考核方式一一道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长流细水似的动听,像夫子讲课。高小云听着,仿佛自己终于坐在学堂里,同她那些姐姐妹妹一样了。渐渐便有些走神。
等到她回过神来,崔鸾已经讲完了,端坐在一边静候她的意见。
她只听了大半,但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不错,很周全。不过未免过于理想,恐难以实现。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许多姑娘是没机会念书的,遑论平常百姓。你要他们拿出钱来给家里的女儿们读书,难如登天。”
她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问题,却见崔鸾淡眉微拧,好像确实从未考虑过。
转念一想,以崔鸾的家世,没有料想过这种情况也是正常。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崔鸾说此时不急,慢慢来,就听崔鸾开口。
“既不能一步登天,不妨青云做梯。书院的名字一直悬而未决,今日听了皇后娘娘一席话,臣女欲将书院名作青云书院,娘娘以为如何?”
高小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半日的工夫里,她频繁意识到,崔鸾是活在琉璃罩子里的人,所见皆是七彩祥瑞,实非常人所能及,纯赤天真。
“本宫以为甚好。”高小云拍拍她的手,想,错就错了,不错哪有对。更何况这事皇上都同意,她犯不着做这恶人,出来阻拦。反正办成办不成,她也没有半分责任。
“臣女还有一事。”
“你说。”
“臣女想邀皇后娘娘做书院的名誉山长,为天下女子先。”
第57章 明镜前
闻诤再回江南,还没来得及熟悉手头的公务,就先被查百道叫过去骂了一顿。
当然不仅仅是骂他,熟悉查家父子的人都知道,这俩人骂起来包罗万象,神鬼不忌,至今除了应涟,还没有谁能打断其施法。
但是现在应涟不在,闻诤只有挨骂的份。
“皇帝真是糊涂了!叫你一个小孩子来,能有什么助益?再三拖两拖,岂非要重蹈覆辙?”
闻诤听到这里已经拿帕子擦了好几回脸上喷的唾沫星子,即便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洗脸,也觉得这脸是不能要了。
“依查大人所言,满朝文武若都是八十岁老翁,岂不更妥当?另外,查大人畅所欲言,却至今仍未获罪,并不是因为您说得都对,而是因为圣上仁德,不忍刑罚加诸言官。还请查大人慎言。”
查百道只当眼前这个年轻的盐运同知木讷寡言,却不想爆发得这么突然,便一时有些语塞,眯眼看了看闻诤。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上次江南特使团里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小孩吗!
“哦——闻同知,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个好靠山,一年到头都不愁吃穿了。只是应大人那么疼你,怎的把你打发到江南来?”
闻诤折好帕子丢在桌上,淡淡笑了。
“查大人若不是用嘴多过用脑,便不会上了千八百道折子,一件事也没解决。下官与应太傅早就不相往来,此番是圣上的意思,您若有什么意见只管写成折子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本了。”
说完他就拱手告辞,径自走了。因为他知道查百道这人越辩越起兴,哪管输赢。同这人说话纯粹是浪费时间。
方迢迢牵着马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关怀道:“那喇叭精有没有为难郎君?”
“不曾。你笑什么?”
方迢迢抹了把嘴,还是没收住笑意,诚实道:“我想到高兴的事情,回去说与你听。”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方迢迢实在憋不住了,赶上来和他并辔,凑近小声道:“我晓得是刚接到的一桩小道消息,想着郎君或许感兴趣,便同你说说。”
闻诤身子直了直,觉得自己或许不太想听。
但方迢迢自顾自说下去:“话说前几日那韦家三郎同人宴饮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邀众人看他收藏的春//宫图。本来这东西也没什么稀奇,谁还没……郎君你说话呀,你不会没看过吧?”
闻诤:……
“然后呢?”
“然后——”方迢迢压低嗓音,脸上有一种十分暧昧的、说八卦专用的表情,“他们就看到……那竟然是韦三郎专门请人画的他与太傅!哎呀啧啧……他也真是嫌命长了,他……郎君你在听吗?”
闻诤嘴角平直,下颌线紧绷,显然是隐忍不发,但方迢迢沉浸在自己的说书艺术中,只关心他唯一的听众有没有参与其中,一同领略他的艺术,因此并未注意。
他听到闻诤说“在听,然后呢?”,就继续讲下去。
“结果一夜之间,他那本春//宫图就遭人毁了,也不是全毁,只是在每一页有他的地方都写了个大大的‘丑’字盖住,这也太好笑了。”
“真是恶毒。”过了会儿,闻诤轻声说。
这一看就是应涟的手笔,杀人诛心。他虽说应涟恶毒,嘴角却已经晕开一片淡淡的笑意,左手不自觉摸了摸脸。
原来应涟喜欢好看的么?他想,自己这些天赶路赶得吃不好睡不好,想必模样也要差了许多,因此委婉地问方迢迢:“我这两日觉得面颊刺痛,想来应该是晒伤了,你瞧着我比之前憔悴了么?”
方迢迢不疑有他,定睛相看半晌,答道:“没啊,郎君是不是脸皮太薄了不禁晒,等回去我拿点清凉膏给你涂涂。”
闻诤知道方迢迢并没理解他的意思,但也不好再问,只得回了官署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镜子反复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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