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回想闻诤那个夜里说过的话,却怎么都觉得记错了。闻诤还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那些话,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况且……他实在不是很能理解闻诤。这世上畏他恨他总多于爱他的人,他想,就是爱他的人,也不过是爱他的外表,剥开这层脸皮,里头照样是令人不喜的东西。


    自己对闻诤好吗?扪心自问,不算好,甚至很坏。闻诤才这么小,就喜欢待他不好的人,这种倾向多危险。倘若以后自己死了,旁人苛待闻诤,那傻小子还不憎反爱,又怎么办?


    真是愁人。


    他捏了捏眉心,自嘲一笑。自己这种半百都活不到的人,为何忧那百年的心?


    第55章 山水迢迢


    应涟虽然三天病两场,不过等闲不找大夫来看。一则这种慢病治不好,二则荀太医的身子骨也日渐衰弱,来一趟太过折腾。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怎么说是颐养天年,其实也不过是熬日子等死罢了。


    若不是他这一段日子以来就觉得身上不大对劲,绝不会专门跑一趟荀府来打扰。


    “祖君这两日高热不退,服了药正睡着,家父也还在太医署未归,大人若不嫌弃,不妨让小子给您先瞧瞧。”


    应涟看着荀太医这孙儿面嫩得很,不过生在御医世家,应当错不了,便无可无不可地伸腕给他,颔首道:“那就麻烦你。”


    不过片刻,荀克静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还没收手,脸就先红了,看着有几分窘迫。


    他自告奋勇地替爷爷给人看病,谁成想遇到的第一个病人就这么棘手?这太傅的病有实有虚,实的部分读过几天医术都能说个大概,要命的是虚的部分。


    虚在心症,可是这心症十分飘渺,他说不明白。


    应涟看他这模样,也不准备再为难他,便收了手道:“荀君既还病着,某就不打扰了。这有几盆从西域带回来的草药,留供荀君赏玩。”


    荀克静的嘴开开合合,却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找出来,这笨嘴拙舌的模样让他想到闻诤,心下就软和些,对他笑了一下道:“不必送了。”


    “嗳——”应涟走到大门口,却是荀克静追上来,情急得连敬称也顾不上,期期艾艾问,“你是不是身上常有酸痛、四肢麻木、胸闷、嗜睡?”


    应涟挑眉,回头道:“是。”


    “这个我、我一时半会说不好,但是我一定、一定会找到……”找到什么呢,连句词都找不到。应涟没抱什么希望,只道了一声好,就踩着凳子上马车了,听见荀克静跟在后头小跑着喊:“多晒太阳——!”


    晒个太阳能起什么作用,应涟坐在车里,笑了一下,并没当回事。


    这偌大的京城里能人无数,他自然也不是非得找荀家的人看病。但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这种小问题从不在应涟的思考范围内。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必要。


    在家休养了三日之后,应涟秉承着一贯的作风,回朝堂上就是一阵腥风血雨。


    六部互查的政令一发下去,立刻激起遍野哀嚎。当然他们只是在背地里哀嚎,谁也不肯嚎到应涟眼前去,否则就坐实了心里有鬼。


    崔覆盂这一两年尤其不待见应涟,此番抓住机会,直言应涟越权,未经内阁其他两人同意,更未经皇帝批准就下令,简直是目无法度,干扰六部正常运转。


    有了崔覆盂打头阵,那些心有怨言的大官小吏终于也敢掺和上一脚,纷纷上书表示不满。


    杜得鹿在这个明明只要隔岸观火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候,偏要跳出来支持应涟。不过又不是完全支持,他也上了道折子,说应涟的突击检查太过耗时耗力,应该将功夫下在平时,使其成为一种常态。


    于是两边都不落好的杜得鹿成功把这场崔应之争打成了混战。


    然而底下的人再怎么不愿意,工作也还是要照常进行。而且因为互查之中多有扯皮和纠纷,很快就从内阁三人的混战升级成全员混战,不分敌我,同一阵营的反目成仇,敌方阵营的握手言和。


    同样是泥足深陷,崔覆盂因为年纪大了不免焦头烂额,应涟没有表态,而杜得鹿越战越勇,显然是斗争经验很丰富,乐在其中。


    杜得鹿白天在朝堂上笑嘻嘻,晚上就杀到应府,拍桌子道:“应湘君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弄这么一出,底下全乱套了!”


    彼时正逢晚膳时分,苏兰矜给应涟样样菜都布好了,还没等坐下吃一口,就赶上杜得鹿来砸场子,只好起来调和,给杜得鹿递了杯茶道:“您息怒,喝杯茶润润嗓子。父亲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应涟饶有兴致地看向苏兰矜,问:“哦?我有什么苦衷?”


    苏兰矜:……


    在心里将应涟骂了许多遍,他才能心平气和地回道:“父亲早就有令,言及六部自查、互查、内阁巡查,这些都是不定期的。但碍于种种,这回才是真正的第一次互查,自然要势如奔雷,方能震慑。”


    这些道理杜得鹿不用苏兰矜来教,他介意的是应涟的做法偏激,导致现在官场人人自危,互相攀咬,恨不能重演几年前江南官场的乱象。


    “你这是竭泽而渔,你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应涟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抿出一个笑,杜得鹿气得直翻白眼。


    “乱就对了。心慌才乱,倘若他们心里没鬼,就不会慌了。”


    应涟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他从早晨起就胸闷,闷得吞咽困难,一口茶水到了胸口便停住了,半天才淅淅沥沥地流下去,滑过食道的感觉也令人想吐。他擦了擦嘴,一口菜没动,放下筷子。


    “应湘君,你手上就很干净么?你这样除恶务尽,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于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手上不干净。”应涟道,“但你不免把六部这些人的办事效率想得太高。攀咬了这几天,谁把谁咬死了?”


    杜得鹿:……


    “与其来我这狺狺狂吠,不如回家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当心你再成了秃毛鸡。”


    杜得鹿铩羽而归,但并不是因为被应涟威胁到,而是因为他越来越发觉,想要动摇应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自己说再多,也不过是枉费。


    坐在马车上,杜得鹿回忆着以前的应涟,试图找出一些以前的应涟没有这么刚愎自用的证据,想了一路,却不得不承认,应涟从十九岁开始就这样了,从无改变。


    那么更早以前呢?


    杜得鹿迈进门,一边净手揩面一边想,更早以前,他们在东宫的时候呢?


    他记得那时候应涟很少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在读书画画,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人,在人才济济的东宫,即便有连中三元的光环加身,也并不起眼。


    越想越远,他甚至想到应涟的画。旁人画山水,是地上一步步走出来的山水,应涟画的山水,是诗里词里的山水,飘渺的山水,天上的山水。


    应涟自小体弱,不曾外出游历,画的一切风物都是不落实地的。


    而后应涟越走越高,一步步向朝堂的中心走,离名山大川越来越远,终于没有机会去看一眼他笔下的险峰急流。而且也终于不再画了。


    杜得鹿叹口气,想,应涟一直就是这么个人,没有真正的走到土地上去,用双脚丈量,所以做的决定才如此轻易、狠心而不近人情。


    这是无解的。


    第56章 青云路


    六部乱了一阵后,逐渐乱中有序起来。很多人摸出了门道——只要这样一直乱下去,互相不痛不痒地扯头花,就能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力求达到一种看起来很忙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效果。


    然而应涟一纸公文结束了这种幻想。


    早朝一结束,基于前段时间出现的种种乱象总结而成的互查明细就出现在了各位尚书的案头。


    尚书要将大项任务再划分成小项发下去,责任到人,谁来核查,谁签字画押。


    这事户、工二部做得还比较熟,因为前几年漕运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样和漕运总督接洽了。越按照应涟的明细做下去,就越能感觉到,这是以他们的联动为雏型的。


    借着这个机会,应涟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边角闲职,多为专职誊抄的“秉笔主事”,虽然的确是闲职,却掀起暗议的浪涌。


    应涟此举,如同贴着血线剪指甲,没真的剪到肉,可是使人产生一阵阵十指连心的幻痛。


    对此陈昭成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应涟做成了固然好,就是做不成,也可以借机将应涟发落一二,削其势力。因此始终听之任之。


    众人原先都等着看应涟如何在整理这虬结成一球的线团时抽手不得,结果应涟把解不开的地方都剪断扔了,剪子的锋刃对着每一个人。


    礼部查兵部,刑部查工部,如此间错循环,一项项按照明细查下去,还真查出了东西。


    边关四境每年转运回来上千件待修缮的军械,这一修两修,便拖没影了。活不见刀,死不见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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