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地找了条亵裤,擦净身子,慢慢换上。


    原来我跟韦三郎、裴景光那些人并没有分别。闻诤自暴自弃地想。曾经他枕在应涟身侧,颇为自傲,对他们又是何等鄙夷,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以为自己爱应涟,然而剥开爱的皮囊,里头只是恨意和肮脏的欲望,哪有一点爱的样子。


    他掐着应涟的脖子释放出来,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恨也没有恨该有的严肃。


    全都乱套了,全都混为一谈,他觉得自己笨死了。


    为什么全都不明晰。


    如果他是应涟那种聪明人就好了,他想。应涟就从不会为任何爱恨牵绊,恨的人统统流放,爱的人……爱的人根本没有。


    空气里还有一点隐约的腥气,而亵裤的弧度也没有消下去。他感到反胃,打开窗,冷风一激,方知脸上这样烫。


    你放过我吧。闻诤捂住脸,无声地对应涟说。


    这晚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直到后背的热汗全都吹干。第二天,不出意外地风寒了。


    金吾卫当中参加秋闱的人不在少数,轮值本就不好排,偏偏该他顶上的时候他又病倒了,不由更加急火攻心。


    越急,病势越缠绵,竟拖沓了小半个月才痊愈。


    这小半个月里他白黑颠倒,不辨昼夜,时常看见身着白衣白裙的应涟。


    有了经验,尽管心知那是假的,却总忍不住一再投去目光。


    应涟的身侧总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像苍蝇似的哄都哄不走,一时是直勾勾看着应涟出神的裴景光,一时是看不清面容的韦三郎,但这些人,最终都成了闻诤自己的脸,把他一次次从不知悔改的噩梦中惊醒。


    他不由更怨恨起应涟。


    这些人对应涟来讲,究竟是什么呢?裴景光那样冒犯,可他还是重用裴宾,甚至明里暗里提携裴景光。明知道他们龌龊肮脏的心思,却全不在意。


    这算什么?


    因此病好了之后,他决心此后一定要远离应涟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最好是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这四个字在他肠子里转了九转,使他感到一阵眼前发黑的绞痛,他没去管。


    后面的日子里就是等着放榜,先前有再多的期冀与不安,等到真正放榜那一天,他却出奇地感到平静了,仿佛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杜得鹿日益地忙起来,除了整饬内阁制度准备接纳新人,还因为近来惹上了科举舞弊的风波。虽然是捕风捉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敏感,是一点谣言都禁不得的。因此杜得鹿破费了一番功夫把自己给洗干净。


    只是不知这是崔党的手笔,还是应党的陷害。


    因此他没空关怀闻诤,还是高心游主动请缨,要陪闻诤前去看榜。


    “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愧对国舅一番苦心?那闻诤的罪过就……”


    “说不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高心游一把捂住他嘴,数落道,“你怎么一点不知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


    “左右名次已经写在红榜上,难不成我说一句,黑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么。”闻诤笑着摇摇头。


    莫名地,他想起民间在这会总时候一般会拜拜应涟。他是没拜过,可是他……他想从应涟身上得到的,又岂是文气和福泽,都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榜前,这时候却已经挤不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好在闻诤目力好,长得又高,远眺半晌,终于看清楚,自己在十三名上,不高不低。


    向高心游说了以后,高心游不放心,怕他看错,非要自己踮着脚眯眼看了半天,靠着闻诤手指的方向,这才确认了,放下心来。


    “不错啊你,小小年纪就考这么好,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咱们叫上几个人,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喝两杯如何?”


    闻诤抬手讨饶道:“且饶了我吧,这些天又是当值又是交接,实在是熬不住了,只想回去睡它个昏天黑地。”


    “难得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高心游不疑有他,拍拍他肩膀,叫车夫把他载到宫门口,自做别的事去了。


    闻诤站在宫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现在不能感知到金榜题名的喜悦,只觉得乱得很。


    第53章 南无大悲观世音


    闻诤生在孟春时节,从应府出来之后没过过生辰,加之一直公务缠身,若不是接到一封手信,他已然将这事忘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是应涟亲笔写给他的。


    从前天天盼着应涟给他写信,等到应涟真的写来一封,他又不敢拆开了。


    他把信纸拆出来,背面朝上抚平折痕,不经意瞟到透出来的笔迹,很快把目光移开,脑子里却已经根据只言片语拼凑整封信的内容。


    然后再将信纸折好装回去,封上口放在窗台上。


    如此往复多次,终于忍不住彻底拆开,结束了对信纸的折磨。


    那信纸已经在反复折叠中变得柔软,连带着应涟的口气好像也变得很柔软。


    应涟没说什么虚辞,只说他在京中既无师长亲人,自己养他几年理应代行其职,为他取个表字以贺加冠,用则自取。


    讳言。


    闻诤看着信纸上这两个字,一时无话。


    从这两个字里,可以看出应涟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平平安安。什么穿紫服朱,什么功加九锡,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奉公守法。应涟在所有的层面对他全都没有期待。


    像大户人家对待不争气的傻儿子。


    从前是他想错了,应涟待他,并非全无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感到悸动,因为应涟心里装着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应涟竟然想到过他。


    同时他又感到愤怒,因为应涟竟然这样看待他。


    他极力保持着这种愤怒,如同终于擒拿住了一个见面的理由,趁夜出宫,直奔应府。


    应府的草木依旧,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没变,只是在应涟前窗下遍植萝卜白菜金银花的想法久未实施,一拖再拖,最后,就再无机会了。


    其实这次他本想从大门进来的,可是想想自己哪有什么身份来这里,便还是走窗,熟门熟路地翻进应涟书房。


    那么高的个子,落在地毯上竟一点动静也无,连摇曳的烛火都没惊动,以至于应涟并没发现他的到来。


    没发现,他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看着。


    看应涟鬓边有增无减的霜雪,看应涟批阅不辍,朱红小毫一压一提,带出一个小勾,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就怨起字中何以有那么多竖勾弯钩横折钩,每一笔都要搔挠他的心,让他静不下来。


    应涟就是这样,他想,对旁人的打量、善意与恶意都恍若不觉,由得人在心里肆意遐想,实在可恨。


    尤其那些目光里,多的是来自他这样的人。


    闻诤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应涟循声望去,并不见怎么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听着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


    尽管知道是自作多情,他还是想起那日在梦中,白衣白裙白头纱的应涟宝相庄严妩媚,也是说:我在等你。


    他感到脸上轰然一响,是热血上涌带来的耳鸣。


    “谁要你为我取字?当时既然把我撂下了,索性就别再管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应涟慢悠悠吹干墨迹,把折子合上扔在一边,不以为忤,笑着调侃他一句,又道,“你不想用可以不用,何必折腾一趟。”


    “我、我不是……”闻诤被他笑得讪讪的,如今自己这点小官应涟眼怎么会放在眼里,却偏说他官威大,他被堵了一下,牙齿在嘴里追逐了半天才捕捉到自己的舌头。


    对啊,自己不想用便罢了,何必巴巴赶来。他不想面对,也不能解释,索性跳过这个问题。


    “我用不用是我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耍着我玩?!难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你想逗弄的时候便拖过来摸摸,烦了就一脚踢开?你把我当过人吗?”


    应涟的笑意终于隐退回唇角,抬头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那么想……算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什么算了?”闻诤下意识捏紧袖子,那里揣着一根素金簪,他始终没送出去,而今夜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你总是这样,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想说什么?我说我喜欢你,你满意了吗!”


    闻诤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日夜徘徊在嘴边的话已经自己溜达出去了,无可挽回。他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不动,余光却偷偷去觑应涟的反应。


    完了。闻诤想。一切都完了。倘若世上真有神天菩萨,他愿意付任何代价,只求应涟没听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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