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来不及说让谁趴下,中间要员齐刷刷趴了好几个,俱是伏在马背上不敢起身。


    一柄长剑破风而来,与疾射的箭镞撞了个正着,打落了羽箭,剑尖深深插进地里。


    这厢闻诤把保命的家伙事交了出去,凭借本能格挡后面砍来的刀刃,只能以手空夺,右手划出一道见骨的口子。


    方迢迢本欲去杀那放冷箭的,见此情形不得不回转,一刀将那人连手带刀砍了下来,急问道:“你没事吧?”


    闻诤摇头,指向那树影隐动处道:“在那!”


    说话间又有羽箭如雨射来,竟不止一个人。闻诤不得不驱马向杜得鹿一行人奔去,顺道捡回地上插着的剑,以不透风的剑影遮着杜得鹿。


    杜得鹿感到脸际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却是闻诤伤口的血随动作飞溅。


    他不知闻诤伤在何处,只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回京应涟就会让他出意外。


    那厢方迢迢生擒了一个弓箭手,熟练掰了颌骨防止他自尽,看着周围仅剩残局,便再度赶至闻诤身侧,问他有没有帕子包扎伤口。


    其实闻诤有,就是前几日出发之前应涟丢给他擦眼泪的那张,但他摇了摇头。


    应涟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得很妥帖,尤其是帕子这种沾了血迹就洗不干净的。


    来不及等军医过来,方迢迢只好撕了自己的衣角给他捆上止血。


    “你先归队吧,我没事。”闻诤按压着伤口小声跟他说。


    收拾了残局,一行人原地整顿,军医给冲洗伤口敷上厚厚一层药膏,说没有伤到手筋,杜得鹿才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呀,那么拼命干什么,万一我死于流矢,你家郎主说不定更高兴。”


    闻诤轻轻摸着包扎好的伤口,那一道深而窄长的刀伤,一紧一缩的,神经跳着痛。


    此刻闻诤很想伏在应涟怀里让他给吹吹。


    当时哪里想到那么多,拔剑就迎上去了,被这么一问,闻诤想了想,闷声反驳道:“郎主不是那样的人。”


    杜得鹿默然片刻,朗声大笑起来,连声道应湘君真养了块宝贝。


    两人正说着话,方迢迢又走过来,先向杜得鹿行了个礼,再把闻诤叫到一边耳语:“不招,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待到了下一个驿站,我着人送来。”


    闻诤只向杜得鹿说了不招,隐去了剩下的部分。


    “这位壮士,他是不招,还是招的人不对?”杜得鹿眯眼笑。


    闻诤尚且没反应过来,倒是方迢迢眉目一凛,眼珠微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杜某没猜错的话,他应该说的是——是当朝太傅指使他的。”


    闻诤愕然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极速转过一圈,低声道:“绝不可能是郎主!”


    “我知道,你别激动。”杜得鹿拍拍他肩膀,“他想杀我,还用这么朴实无华的手段么?这位壮士——你叫什么来着,让刺客吐口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第29章 风月浓


    杜得鹿原计划是不坐马车,轻装简行,阵仗可以稍微小点,顺便还可以替他家小皇帝省一笔钱,奈何一连数日颠簸在马背上,浑身就没有舒坦的地方。


    “特使还是换马车方便些,等到了江南,有诸般事项仰仗您,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杜得鹿拱手谢过高心游的好意,叫来随从问还有多久能到,得到的答案让他不由龇牙咧嘴,肩背腰腿的肌肉都腌过了似的,蔫蔫提不起劲。


    换马车也不是不行,但他们一行这么些人,浩浩荡荡的,太过惹眼。与其都是高调出行,还不如直接走水路。


    杜得鹿把漕运总督等几人叫来,问他们意下如何。


    “此举甚好,我等为漕运而来,换水路正好可以预先看看情况。”高心游立刻改口,好像刚才提议坐马车的不是他。


    查百道一向看不上这一类墙头草,出言嘲讽高心游,没想到对方反倒应承着给了他个台阶下,真正是谁也不愿得罪。


    一群人说什么的都有,只有闻诤在角落里未发一言。


    他不喜欢水。


    想起水,只有无边的恐惧。屋内分明干燥明亮,但此刻他只觉得喘不过气,四肢发麻,是溺水的前兆。


    悄无声息地溜着墙根走到屋外,被太阳晒着,僵硬的指尖才慢慢回温,在掌心攥紧成拳。


    掌心里帕子柔滑,是应涟丢给他那条,带点绸缎的凉意,像应涟的寝衣料子。


    他抓着,如同数个惊醒的夜里,抓着应涟的衣袖那般。


    应涟不怎么会哄他,但只是在那,就足堪慰藉。


    再进去的时候行程已经敲定得差不多,杜得鹿勾着他肩膀把人揽过来,小声道:“听湘君说你小时候呛过水,不愿意坐船你跟那位壮士骑马也使得,说不定还比我们快呢。”


    闻诤摇摇头。


    他不想因噎废食,更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了应涟的脸面,让人觉得应涟举荐的人是废物。


    似乎知道他内心所想似的,杜得鹿接着道:“你不用考虑你家郎主那头,他是那种吃不得一点苦的娇贵主子,若是自己来,说不准要八人抬的轿子一路给他抬去江南。你怎么走,他也不会怪你的。”


    闻诤已经对他这种见缝插针说应涟几句坏话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但是澄清的话从来不肯短一句。


    “不是因为这个,杜大哥。而且郎主只是身子弱,并不是娇贵。”


    杜得鹿简直对这个应涟忠实信徒没话好说,正要举出数个应涟确实娇贵的例子来,那厢漕运总督已经在一边拢着袖子,有事要陈的模样,他只好把闲话放在一边。


    “下官是否即刻通知沿途各州府?”


    “这东西确实很难瞒住啊……”杜得鹿笑眯眯看他,“不过我认为最好不要,以免各位同僚太过费心劳神。我们走到哪处,随便看上几眼也就罢了。”


    杜得鹿这样说,漕运总督也就不好光明正大地报信,不过私底下传不传消息,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果真如杜得鹿所料,船将将行至清江浦,已有当地长官前来接应,虽然不是多么华丽的阵仗么,一看就收着劲儿,但隐约透露着精心拗出来的松弛感。


    “我们这位总督倒是人才。”杜得鹿携闻诤上了官船时候,没头没脑地耳语这么一句。


    官船上起初并没有歌姬舞姬,是当地长官“现从附近花船上借来的”,到底是富庶鱼米之乡,借来的人都长得怪标致,种类还齐全,不止有女子,更有一两个做男子打扮的乐伎,仔细一看……还真是男的。


    务求相机而动,百无一失。


    一行人落座,以杜得鹿为上首,闻诤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中间夹着漕运总督、查百道等人,旁边各自坐了个陪酒的姑娘。


    轮到闻诤这里,不知是绝色的姑娘都可着高官要员安排了,还是他长得太面嫩实在,叫人生不出什么心思,并没有姑娘挨着他坐。


    反倒是那弹琵琶的男乐伎四顾无处可去,抱琴在他身边坐下了。


    场上很快丝竹靡靡,酒香飘浓,由当地知府亲自领酒,带了一杯又一杯。


    闻诤不怎么会喝酒,又在孝期,因此只以茶相代,间隙里默默打量众人。


    杜得鹿在任何场合一贯是如鱼得水,对上不谄媚,对下也不拿官威,就是到了欢场上也和姑娘调笑得有来有往,不过是共饮几杯酒的情谊,就要给人填词作曲了。


    漕运总督大约是心里装着事,笑得走脸不走心。两次知府挑起话头要孝敬东西,都被他使了个眼色拦下了。


    然而最一反常态的还是查百道,这厮从路过的蚊子身上都能发现值得批判的点,唯独对着漂亮姑娘听之任之,不一会工夫已然被喂酒喂得大醉,昏昏沉沉地坐着,也不怎么说话了,场面便和谐不少。


    闻诤正留神看着,忽然一只手以腕作蛇形,贴着他胸口直上,小巧的酒盅碰了碰他嘴唇道:“小郎君不喝一杯么?这是清江春,外面有再多钱买不到的呀。”


    “不了,多谢。”闻诤本能地擒住那只手撂开,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很没君子风范,于是低声向他道谢。


    “小郎君多大啦?家中可有妻妾?”这回琵琶伎倒是未曾再凑上去,只挨着他规规矩矩地坐着,舌底也不知含的什么东西,说话间香风拂动。


    应涟教过他,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要反问对方。正如此刻,他咂摸出来对方是看他年纪小,拿他寻开心,因此一个问题也不准备回答,反问道:“你呢?”


    这一问反倒把一直憋着笑的琵琶伎问得掌不住掩口笑起来,声音都笑得不稳了,偏要一板一眼回他。


    “奴今年十六,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配有什么妻妾呢?我们不过是给人做妾的材料罢了。”


    闻诤有点尴尬。


    他原意并不是要引出人家这样一番自厌自弃的言论,琵琶伎这一说,他便要开口道歉,却又听那人道:“不若今夜小郎君来试试奴的本事,以后也好有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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