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郎。”应涟似乎没寄希望于任何人在此刻施以援手,方才不语只是在等他说完。
崔敬乾被点了名也是一激灵,想到应涟既不占情也不占理,优势在我,才又冷静下来。
“太傅有何见教?”
“崔侍郎一番话,是指应某违背先父先兄遗志,是为不孝不悌。有里通外国之嫌,是为不忠不义。对也不对?”
“太傅悬崖勒马犹未晚,只是……”
崔应二人交手数年,旁人听不出,崔覆盂却暗道不好。
应涟这个人死都不可能承认错在自己,更不可能公然在朝堂上把自己一顿批判,这么说只可能是……这些话是为对方准备的,要原封原还回去。
不好!
崔覆盂刚要开口叫停,果听应涟道:“崔侍郎身为执棋兵部之人,可知去岁十道官马场的良马折耗,超过往年一成有余,为保供应马匹总量不变,皆以劣马补全。既无战事,这些良马是当真折耗了,还是移作他用?车驾司又何以对此不闻不问?”
“这、这……这却是不知。”
“好一个不知,应某还以为掌管车架司的周弘与崔侍郎既为翁婿,必定对崔侍郎知无不言,两心无间。”
崔敬乾感到被冷汗溻透了的里衣与官服,湿粘地伏在他背上,重如恶鬼压肩,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怎么不知道,这就是他授意的。
不能看,不能看。他不能看表叔公,否则无异于把表叔公供出来。可是绝望中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崔覆盂求救,头转向那边。
这一转,应涟的声音随之而起。
“若崔侍郎不知,便是御下不严,又辜负崔太师的一番信任,是为不孝不悌。万一打起仗来,劣马不力,招致兵败,形同叛国,是为不忠不义。比之对应某的横加揣测,崔侍郎所为,才更是证据确凿。此事已成奏疏,上达天听,应某不再多言。”
合着已经跟皇帝告完状了,拿朝堂上再告一遍。
朝堂寂静一刹,崔党人人自危,都庆幸刚才没惹应涟。身在染缸,谁的羽毛能光洁如初呢?要参,那可有得参了。
就是和应党对着参,自己也不过是做了出头鸟,要被打死的。
“臣查察不清,求陛下降罪!”崔敬乾本着女婿还会再有,老子不会死而复生的原则,立时将女婿卖了。
一时间大殿里回荡着叩头声,一连十余响,皇帝终于说:“好了,此事交由兵部刑部与都察院共理,都退下吧。”
闻诤睡得鸟语花香,丝毫不知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只知道应涟还没回府,他就被灵雨摇了起来,急匆匆收拾两件细软,直奔蹇水城而去。
第20章 万枝丹
一路疾驰,行至驿站,天已经全然黑了。
但灵雨并没有带他住下的意思,只是借由驿站不知往哪传了个消息,就再度翻身上马,还顺手抽了他的马一鞭子。
马儿不懂少男愁绪,驮着闻诤狂奔而去,呼呼的风声里,灵雨听见闻诤说:“我们还没跟郎主道别。”
“他知道。”
“可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啊小宝贝,这点路程你自己就可以回去,也不用旁人护送。”
闻诤当然没想反悔,他只是习惯于做什么大事之前去见见应涟。未必要应涟说什么,只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心定。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灵雨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少年,我劝你不要回去,现在郎主那边事很多,府里大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这下闻诤真要回去了,急急勒马,就要调转马头往回,被一条马鞭拦在眼前。
“郎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没空去计较为什么灵雨好像对一切计划了如指掌,而自己全然不知,一心只有回去。
回去,回到应涟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又觉得为了应涟,他什么都能做。
只要一想到他有再度成为孤儿的可能,恐惧就像一头巨兽,把他整个吞进嘴里,涎液是凉的,滴滴答答顺着指尖滴下。
他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有,只是冰凉的左手握住了冰凉的右手。
“郎主不叫我同你说,但我觉得他对你保护太甚,这样下去,即便你长到二十岁,还是他翅膀根底下一只鸡崽子罢了。”
灵雨显然是阳奉阴违的惯犯,灵巧的鞭子一抖,圈住闻诤的颈项把人抢行拽了回来正对前路,策马而去。
闻诤心里再急,只得追上,在呼呼的风声里极力捕捉灵雨的声音。
“孙牧,赐坐。”
陈昭成这次倒是没找事,很客气地请应涟坐下,道:“太傅主和,真叫人意外。”
“并非主和,只是没必要打罢了。氐人此次骚扰边境,并未勾结他部,而是为了互市来的。如崔侍郎所言,氐人互市是为了购换铁具,尤以铁锅为主。而他们并不精通冶炼,那年一战之所以铁器充备,俱是因为他们从边关掳走了一个祖辈相传的打铁匠,穆氏。穆氏倒有两分聪明劲,这几年只是带着他们做事,并没把冶铁的核心法子倾囊相授,否则现在已经不用我们动手了。”
“太傅的意思是?”
“杀。”
青砖金烛,把暖阁衬得又高又深,应涟入夜前来,只穿了一身常服素衣,像一滴水,滴落在深杳中不见。
年轻的帝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一圈,试图找出他对计划的不自信,但怎么瞧着,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签订互市之约与杀穆氏既要紧凑,又不能打乱先后顺序,更不能保证杀了穆氏他们就找不到别人来炼铁,只要大量囤积铁具,总有一日会重蹈覆辙,此举不是向氐人递刀子么?”
“陛下圣明,因此除了诛杀穆氏外,还需重新将边地各城的铁匠统计造册,严加看控,不得再出第二个穆氏;互市中向氐人出售或置换的铁锅,必须经专人统一在白醋盐水中浸足两日,擦干散味后方可流通,如此铁具易锈,不出一年即成废材。”
“倘若氐人回过味来,撕毁盟约呢?”
“不义之举,出师有名。”
陈昭成:……
撕毁盟约的确不义,但你说的话也没有特别义。
“陛下继位不过一年,此刻要打也能打,只不过开局未稳,安图远谋。”
陈昭成再讨厌应涟,也不得不承认,满朝文武里,这个人是真心为他的江山着想。
不,或许不是为着他,这宝座换了谁来坐,应涟大概都会这样做。
“太傅说得有理,不过太傅如何保证穆氏见诛?万一没死,太傅所说这一切皆成梦幻泡影。”
“臣听闻,昔年宫中有秘药名为万枝丹,此药虽不至死,但如无解药,服毒者一直处于心绞痛、七窍流血、呼吸阻塞、流涎、惊悸等诸症轮番交替当中,解脱不得,直至精气耗尽。先帝仁德,不欲后宫争宠以此法害人,因将其封禁。”
陈昭成对此有点印象,在他很小的时候,曾听母后说起,新进宫的才人举止狂癫,夜里发足疾奔,以头触柱,折腾了几日,终于投水而亡。后来查出是被人下了万枝丹,苦不堪受,才不顾宫规自戕。
只是不知应涟为何提起此物。
“臣愿服药,穆氏首级一日不送抵京城,臣一日不解此毒。”
陈昭成猝然看去,下首的应涟还是面容静寂,像一尊不动如山的玉像,再点睛,再点上两颗眼下痣,再给唇上晕一团血色,也不是活的。
他在陈述为自己准备的酷刑时,和说出要杀穆氏的语气都没什么分别。
仿佛他和穆氏一同,人人和穆氏一同,但凡计划里需要,无人不可牺牲。
陈昭成突然走神想到,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应涟发自内心的笑。
昔年包庇他逃学的那个小老师,也许和其父母兄弟死在同一天,也许和母后死在同一天,如今这个人,是披着人皮回来的鬼怪。
“总之差不多就这样,你我拖得越久,郎<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苦越久。”
其实灵雨对于万枝丹是什么也不清楚,只听说它因为病症千变万化,时时见血,如同万枝丹花盛放,应不暇接得名。
灵雨感到手背上有雨滴落,与漫天星斗相悖,却是夜风吹落闻诤的眼泪。
白马长嘶一声,驮着哭成泪人的闻诤飞奔出去,如流星急坠,就是灵雨一时也追赶不及。
“喂——你别掉沟里啊!”
也不知闻诤听没听见,速度丝毫未减。
就在闻诤脑子里不断把应涟的处境灾难化的时候,应府里却十分安静。
应涟服了毒,由孙牧亲自送回来,转头就让绵祝给煮了碗甜汤,里头加上蒙汗药。
“这么着能行吗……?”绵祝端着碗,不太想给他。
“不行也得行。”应涟接过甜汤,希望灵雨留下的蒙汗药是江湖上价值二十两黄金一包,能放倒八个壮汉那种,而不是专门骗初出江湖那些小少侠们玩的白糖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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