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这么补着,就是头猪也该出栏了。”
“他一个孩子,又怎么惹着你不快。”
“他是没惹我,可是有人惹我。你从来没给我炖过鸡汤,还往里加这么些好东西,去年我在边关吃沙子,在岭南毒虫横行之地来往,你何曾问过我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瓷勺搅动鸡汤的细微水声。
就在她以为绵祝不会搭理她的时候,绵祝说:“我也没给他绣过肚兜穿。”
这话更是把灵雨气笑了,一径翻窗户往应涟房中去。
“郎主,那边打点得差不多了,届时咱们的人扮成奴隶,由胡商接应,可进氐人王城。”
“边境不太平。”应涟搁下笔说,“等两个月,如果没大事发生再动手。”
灵雨颔首应了,又道:“郎主说要闻诤跟着我出去转转,不如就这次……”
“不行。”应涟打断她,“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只有让人打哭的份,弄不好小命也丢了。”
三脚猫其猫不巧正在门外,顶着一张大黑眼圈的惨白小脸飘进来,泪汪汪地怒视应涟。
应涟丝毫没有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先发制人地点点他:“不许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难道闻诤在郎主眼里只是个废物吗!”闻诤一边控诉,一边很忙地往眼睛上吹气,不让眼泪落下来,“郎主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难堪大任,只把我当猫狗养着,膘肥体壮的就行了?”
应涟以前还真是这么想的,简直无可辩驳。
“郎主,这次我亲自带他,正好缺个小女奴,我看他扮起来合适。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把他带回来。”
“你以绵祝的项上人头担保,才有几分可信。”
灵雨立刻倒戈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舞刀弄枪的,多么危险啊!”
闻诤:……
他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感受到自己任人安排的命运,也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要长大。
他第一次像应涟的下属那样,撩开袍子下摆跪地,眼睛看着应涟道:“求郎主让我同去。”
应涟头疼地揉揉眉心。
这孩子倔起来撞了南墙都不回头,何况好吃好喝给他养到这般年纪,他恐怕连南墙在哪边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你就敢跟着去?”
“知道,去北地杀氐人。”
应涟一副“你果然知道了个屁”的眼神,让灵雨给他把计划讲讲。
灵雨碍着绵祝的项上人头,把计划说得凶险无比,十死无生,闻诤听完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我不需要学氐族语,那时间来得及。”
灵雨:……
这次真的不要怪我了。
“你死了,我如何向你早亡的父母交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伤,即便真有去无回,也是闻诤自己不孝,于郎主无怨。”
第19章 这是什么坑跳一下
步摇声声,由远及近,豆蔻花的浓香夺人,不待闻诤开口,就先袭击了应涟。
应涟掩口咳嗽,抬头望去,只见一猫儿眼高鼻梁的少女端立面前,头发梳成堕马髻,一侧堆金砌玉,有点偏沉,坠得她身子往一侧偏,好比海棠经雨,弱不胜露。
然而一开口,还是那种不太好听的变声期鸭嗓,应涟掌不住笑出声。
“怎么样郎主,我手艺还可以吧?”
应涟仔细打量片刻,灵雨手艺的确可圈可点。
本来闻诤的眼睛并没有这么圆,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弄得像猫一样,很好地中和了鼻梁太高带来的男相,嘴唇也在胭脂下涂得肥圆幼态,小了不少。
这模样走在街上还真认不出这是闻诤。
只是……
“谁家女奴打扮成这样?”
“这不是一时技痒嘛……”灵雨会意,手法粗暴地拔掉了几只金钗玉簪,半个掌心在闻诤嘴上抹了一把。
发髻半散,残妆余艳,这下终于像几经辗转卖到边地的女奴了。
闻诤乖乖任由摆弄,小心抬眼望了应涟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问题是。
“你不要为了一时好玩,这件事非同儿戏,你再想想。”
闻诤:……
什么好玩儿,女装吗?
应涟这是当他在过家家吗?!
“我没有,扮女孩子的,爱好。”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吓也吓了,但应涟瞧着闻诤和灵雨这两个人,一个王八一个秤砣,彼此都铁了心。
摆了摆手让闻诤出去,应涟问:“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只带他到城外见见世面,有九成把握。进去跟我一起的话,七成把握,他现在身手还凑合——逃命是凑合了。若是他临场出什么问题,给我添乱的话,最多五成。”
“我看你的项上人头不大稳当。”应涟自从这俩人一起出现,头就一直隐隐作痛,“最好在王城外就让人把他带回来,你下去吧。”
闻诤去参加第二场考试的前一天,眼下乌青已经重得不行,把他勾勒成十分阴郁的模样。
这些日子灵雨没出京,原地待命,偶尔指点他武艺,因此碰面的机会就多。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是红唇一翘露出笑容道:“天天喝鸡汤,还虚成这样,鸡死得好冤枉呦。”
应涟近日也很忙,听了这话终于分给闻诤点注意力,当即道:“今天不准看书了,养好精神。”
不让看书,闻诤心里跟长草似的,跑马一上午练箭一下午,使不完的牛劲,射裂了两个靶子。
就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躁得慌,心里没着没落。
应涟怕他半夜起来偷偷看书,把人拎回自己屋,不过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闻诤睡不着,大半夜跪坐在床榻外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睡到一半渴醒了,想起来喝口凉茶,就看见这副模样,像发呆,又像很专注似的。
那眼睛亮,锐,净。
任是谁夜半时分睁眼对上此景,都得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应涟算是胆大的,也不由背后起了一层毛毛汗,反手在他下巴上抽了一下。
“你作什么妖呢?”
“噢噢……”闻诤回神,头稍微动了动,眼神还滞在原处没拖过来,喃喃回道,“我紧张。”
照理说参加过一次考试,还考出点名堂,他应该心态好了一点,可是他并不满意第十七名,那离应涟差得太远太远了。
方才他长久地望着应涟,就是在想,应涟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已经在童子试里拿了第一个头筹吧。
应涟也像他一样彻夜背书吗?应该不会。应涟会觉得他天生愚钝吗?应该……应涟……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盘亘不去,越想就越睡不着。
应涟这辈子还没哄过谁,更不明白区区一场童试有什么好紧张。伸手把他拽进被窝,大被一蒙给他盖住头,生疏地随便拍了两下道:“睡觉。”
眼前完全是黑的,闻诤在被子里摸索了片刻,终于隔着各自的被子,摸到应涟的轮廓,手指踅摸着探进去,抓住应涟的袖口,轻轻握着。也不只是安心了还是缺氧了,半晌终于睡过去。
到底有了第一次考试的底子,再走进考场,闻诤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紧张,更没有如噩梦中一般对着卷子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自我感觉考得不错,但又不便声张,生怕万一连上次的一十七名也不如,闹个没脸。
回来结结实实睡了两天,不眠不休的人却又变成了应涟。
果真如应涟所说,北地异动,是氐人再兴劫掠勾当,还向朝廷提出互市要求。
应涟一向是新锐那一派,父兄又死在氐人手里,因此当他提出同意互市的时候,不光崔党懵了,连应党上下一干人也面面相觑,以为应涟睡糊涂了。
“太傅可知,氐人互市正是为了大量购买铁锅等诸铁具,以待重铸成兵器,剑指我大魏。昔年应老将军和小将军为保蹇水城,寸土不让,泼洒的热血犹未干,若在天有灵,听到太傅此言,也会不能瞑目吧?”
崔敬乾上回吃了亏,回去恶补应涟生平,务求把这二十年事无巨细地掌握,就是期待有一日能针对性击破,在他表叔公面前找回场子。
这一番话说完,他不由看向崔覆盂,见崔覆盂垂着眼没表态,心里大石头才算落地。
不反对,那也就是赞同的意思。
于是乘胜追击,又道:“还是太傅以为,杨濯缨杨将军乃一介女流,守不住蹇水城,因而战不如和?”
杨濯缨,正是上次崔覆盂要把孙女嫁给皇帝的时候,应涟搬出来数个堪为良配的京中贵女当中那个“杨将军的妹子”。
这话问得十分歹毒,崔敬乾心里为自己叫了一声好。
初战告捷,一时间崔党窸窸窣窣,每个人都想出来掺和一脚,而应党鸦雀无声,摸不准应涟要干什么,哪有人敢站出来——万一强出头,又没说到应涟心里去,那可真就两头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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