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你在我这也未必睡得好。”


    很快有婢女抱来一套被褥,为他在小榻上铺好,宽大的袖口行动间暗香盈盈。自始至终应涟没有吩咐过一句,底下的人已经事事料理妥帖。他觉得判断有误,这个人好像比县官老爷还要厉害。


    他枕着未干的眼泪和冷汗,迷迷糊糊在暖香的小榻里睡过去了,恍惚感觉有人跨过他上床,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谁,因此没有醒来。


    到了后半夜,一递一声的咳嗽声落在耳边,他再想睡也不能,恋恋不舍地从鲜见的好梦里挣脱出来,跪在小榻上给那人拍背,但被抬手叫停了。


    县官老爷,他不知道如何称呼,就在心里暂且这样叫他,似乎很习惯了夜半咳嗽,怪道要说他在这里也睡不好。


    “我去叫人。”


    “不必。”


    县官老爷伸手拿起床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于暗香浮动的床榻间混入一缕药味。再闻,好像又不来自于茶杯,而来自于县官老爷的身上了。


    积年用药浸出来的,不散的药味。


    平复半晌,那人又缓缓滑进床铺间,拍了拍他的头说,睡吧。


    于是亲人生离死别的连绵噩梦,又被一声“那儿有个孩子!”搠裂了,碎成许多块,每一块里都是父亲母亲被浪头吞没的半张面容。两双四只眼睛把他看着,黑洞洞的,怨毒的,像是在说为什么他没有死。


    不,不是的。这不是他父母的眼神。可是最后的最后,他来不及记住,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眼神。他们无疑是爱他的,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可是谁又愿意去死呢?而他又真的应该活着吗?


    “醒醒。”一只手拍拍他的脸,因为那手太凉,像冷水,让他犹在梦中。


    “喂,那个谁。”似乎不记得他的名字,那人用两根手指头纡尊降贵地掐了掐他的脸,轻微的疼痛让他醒过来。一夜折腾几回,他有点懵,愣愣看了那人半晌,突然逾矩地爬上床榻,抱住又滑又凉的锦缎和其下的一捻窄腰,靠在胸膛上,不动了。


    其实有点硌头,他想,好瘦啊,和躺在母亲怀里一点都不一样。但此时此刻,这个救了他的人,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如果他真的被允许依靠。


    头顶传来困倦的哈欠声,一只手带着他一起滑进了被子里,既没管他到底还有什么心事,也没把他从身上揪下来,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没了声息。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睡过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死带给他的阴影太重,他从那人的怀里抬起头,颤巍巍的指尖伸到鼻端试了试,还有气。


    活着就好。他在心里千恩万谢。过了困劲儿,他只是躺着,百无聊赖地摸着手里的绸缎,这么滑,难怪那人总是毫不费力地就钻进了被窝,像一尾鱼,轻轻的,静静的。要是他们常穿的麻布衣服,一定不是这样好听的声音了。


    天还不亮,浅眠的人就坐起身,跟他圆溜溜睁着的眼睛对上。


    那人伸手摇了摇幔帐外挂的一只铃铛,立刻有敲门声,响三下,两个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那些精细的伺候人的活计他也插不上手,只好在床上呆坐着,看门外又一个未见过的婢女,秀眉鹅蛋脸,捧着官服进来了。收拾停当的县官老爷穿上青色官服,迎着烛火与天光冷暖交错的映照,官服上的白鸟羽毛雪亮,活了一般。


    “绵祝,给他找几个师傅。”


    “是,郎主。”


    现在他知道了,县官老爷要叫郎主,这个地位好像很高的婢女叫绵祝。


    “至于你——”那人转过来看他,手在他头上敲了敲,“要给你父母戴孝,说不准以后就不做噩梦了。”


    从那天起,他左臂上就一直别着一朵白绢花。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闻诤回神,赧然说自己方才没听见。


    “我是问你,想不想做官。”


    做官吗?他当然想的。倘若他能做一方父母官,一定不会像当年一样,平白地把几十亩田扣在他们家头上,害得他们一家交不出这许多税,不得不连夜收拾细软逃离这个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如果不用逃,也就不会遇上洪水。


    可是自己以前只会种地,跟着邻家哥哥学了几个字,开蒙太晚了,即便这两年郎主给他请了好几个师傅,教他弓箭骑射,教他诗书礼义,但没有比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比同龄人落后了太多。


    “不想算了。”应涟耐心告罄,折好图纸,让他拿给绵祝。


    “我想。”他知道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恐怕以应涟分给他的那点心神,再也不会问他了。


    “我想的,郎主。”他看着应涟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行,以后你的诗书我亲自考校。”


    他想起曾听府里的人说,什么新科状元郎,比之当年十六岁就连中三元的郎主,那是远远不如。


    不过这话传到了绵祝耳朵里,一并赏了银钱和耳光,打发出去了。


    第3章 欺负孩子要趁早


    应涟没有养过小孩子,甚至连小猫小狗也没养过。


    小时候看国公府的小世子有只虎斑猫,他也想养,觉得那猫长得很威风,被父亲无情嘲笑“你自己就跟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儿”,然后单手把他抛起来接着玩,又在两个哥哥手里被当球传着玩。


    父亲常说,我们满口家粗人,到了你这终于要精细一回了。


    未想过十余年后,他养的第一个活物是个半大小子。


    闻诤其实很省心,不用人背着抱着,不要求吃穿用度,甚至过分安静,因而显得怯生生的。养他不比养一只虎斑猫更麻烦。


    但他既知道了闻诤心里有抱负,不愿混吃等死,就不得不上心点,花时间去栽培他。


    闻诤在门边收伞,带了一身潮气进来,因此没靠近他,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熏干衣服。


    饶是如此,开门的时候还是把水腥气放进来些,应涟掩口咳嗽两声,把帕子丢在一边,朝他招招手。


    “这两日学的什么?”


    “夫子在讲《资治通鉴》。”


    应涟从前在东宫不过是凑数的,很少有什么轮到他讲,讲也是照本宣科。


    算来这是头一回认真教小孩,不知道应该如何深入浅出。他自小读书一读即透,很少觉得什么是难于理解的。


    在他支着下巴在脑中检索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时,闻诤在静默里度秒如年。


    原本以为郎主说的亲自考校不过是顺嘴问一两句,如今看来竟然要动真格了。这么一想不打紧,因为太紧张,在学堂上听得明白背得出来的东西,全都化茧成蝶,扑剌剌飞了。越紧张,他就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汉纪》里说:吴王好剑客——”


    应涟挑挑拣拣,觉得这一段还是比较通俗易懂,望文而能知义的,但他没有说全,显然是在等闻诤自己接。


    教闻诤学问的夫子是个乐呵呵的白毛老头,因为钱给得到位,又只这么一个学生,平日里对闻诤慈爱得紧,常常讲着掌故,便话头一挑,支到什么野史轶闻上去了,课上很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在夫子那里没感受过的学堂恐怖氛围,闻诤在应涟这里感受到了。


    他被应涟抬眼一看,怕是此刻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也要丢两笔忘写,更不要提什么汉纪这种他根本还没学的东西。


    “吴王、吴王好剑客……赵王、赵王好……郎主,这里还没学到……”


    “哪有赵王的事,你自己编一本得了。”应涟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心里对于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有了再认识。


    原来两天时间看不到《汉纪》啊。


    只是一句调笑,并没有怎样责怪,但闻诤脸上已经漫起一层发了疹子似的红,红得惨烈,比被人掌掴了还辣得痛。


    应涟看他不说话,红着脸泪汪汪的,不由怀疑自己把话说重了。可是自己说什么了?也没说什么吧。


    “搬个凳子坐过来。”


    闻诤依言坐在他身侧,往日里抽条拔高的身形也不挺拔了,佝偻在圆凳上,小猴一样。


    应涟递给小猴一只苹果。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你觉得会如何?”


    “会……会有很多人为求腰细,不吃饭?”


    “挺聪明嘛。”


    闻诤抟着手里的苹果,低头不敢接话。


    “那你说,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君王、君王的喜好,会有很多人竞相模仿,来讨好他……”


    闻诤正在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年纪,小女孩似的,两颊有未消的婴儿肥,眼睛滴溜圆地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对吗对吗我说得对吗。让应涟很难说不对。


    “嗯,”应涟予以肯定,“这就是我们所说的——”


    等了两秒,应涟不为难他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连你穿衣服的料子,上面绣的花纹,住的屋子,檐角的制式这样微不足道的地方何以如此,都大多来源于某个上位者的所好,遑论治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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