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十日光景。


    上京码头,终于到了。


    天色暗下来,船队正加紧补给和休整。


    明日要在新郑门觐见天子,今晚,崔渡一行便宿在了外城客栈。


    崔渡站在客栈二楼敞轩,这里能看到码头的纲船队。


    一阵脚步声响起,崔渡回过身,微微一愣。


    却见凌峰带着常服装束的封翌走了过来。


    崔渡向封翌见礼:“封统领。”


    “崔大人如今已官拜参知政事,”封翌拱手,“该下官向大人行礼。”


    “封统领此来,”崔渡道,“所为何事?”


    “还请崔大人随下官移步。”


    崔渡抬眼,凌峰侧身,后退,让出了路。


    “好,”崔渡应着,“封统领请。”


    二人走到敞轩楼梯口,开始下楼。


    “去哪儿啊?”


    林崇的声音从一侧房顶上传来。


    二人仰头一看,便见到了坐在檐檩上的林崇。


    “去去就来。”崔渡应他。


    “我能跟着吗?”林崇一手撑在膝上,露出一个笑,“封统领。”


    “林大人请便。”


    “好嘞!”


    林崇和夜阑一明一暗,跟着崔渡出了客栈。


    封翌带着人,来到一家书画铺子。


    “客官回来了?”掌柜迎上来,“您要的古画找见了,就在后院。”


    “有劳掌柜。”


    三人进了后院,院中房间关着门。


    封翌朝崔渡摆出一个『请』的动作,崔渡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复又关上。


    崔渡拱手,垂首,低声道:“参见陛下。”


    “欸,封统领,”林崇一条手臂搭在封翌肩上,唇角堆着笑,“咱们陛下这么爱出宫么?我在七夕乞巧市也见过陛下。”


    封翌抱手站着,身上承着林崇一半重量,下盘稳稳当当:


    “在下不敢妄议陛下。”


    封翌心道:你们去徐州那日,陛下也出宫送崔大人了。


    陛下的想法是挺跳脱的,也会时不时给他出难题,比如找理由出宫,命他护卫,安排一切什么的。


    但封翌认为这没什么不好。


    陛下是明君,偶尔贪玩一番,不过是少年心性。


    陛下年纪尚小,可不要早早如那些老学究般古板。


    房内。


    “快给朕看看!”


    谢承曜上下打量了一番崔渡:


    “朕闻船队遇袭,你遇刺,吓得都少吃了两顿饭!”


    “那还是不要饿着,”崔渡冲谢承曜笑着,“陛下,臣无恙。”


    “现在是无恙……”


    崔渡敛笑:“陛下这话……倒是像有弦外之音。”


    “机速房来信,妫州粮草被毁。”


    “什……”崔渡震惊。


    “大军后方无粮草供应,将近半月了。”


    崔渡五指缓缓攥紧。


    机速房,专传边境紧急军情。


    崔渡抬手,抱拳,稳着声线:


    “请陛下,允臣北上,押送军需。”


    “才经历过刺杀,”谢承曜声音很淡,“你认为他们会罢休么?”


    “敌暗我明,”崔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不怕。”


    “你不怕,朕怕!”


    谢承曜沉声道:“你若出事,皇叔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臣明白,”崔渡上前一步,“然臣知晓,只有臣站在王爷面前,王爷才能真正安心。”


    几息沉默。


    “倘若朕要皇叔退守幽州,”谢承曜抬眼,“你以为如何?”


    崔渡欲言又止,斟酌词句:


    “云中府路已攻下四城,退回燕山府路……”


    他朝谢承曜拱手:“无异于前功尽弃。”


    谢临洲决计不会退的。


    “北燎就是打的这般主意,”崔渡直言,“陛下不可中计啊!”


    “朕岂会不知这是战场博弈?”谢承曜有些着急,“粮草没了可以再送,可北燎能毁一次,焉知不会故技重施?”


    “云中府路根基太薄,皇叔太过被动,若是拖得太久……”他看向崔渡,“你与皇叔感情甚笃,怎能不在乎他的安危?!”


    闻言,崔渡的手缓缓放下。


    “是臣错了,”崔渡看着谢承曜,语气淡如镜湖,“臣只想着,若是王爷身遭不测,臣便提剑自刎,以死相殉。”


    “可陛下不一样,陛下肩负整个大虞江山,若是失了皇叔,那就真的失去了。”


    谢承曜眼眶通红。


    崔渡后退一步,撩衣跪下:


    “陛下,粮草被毁,王爷定会令幽州、涿州、檀州输送粮草及兵力。


    “保州虽远,同样可以集结兵力,北上驰援。


    “王爷一定有办法的!”


    崔渡下拜:


    “陛下放心,臣发誓,必以命护王爷周全,请陛下成全,允臣北上。”


    第148章 路的尽头,是谢临洲


    “又错了。”


    谢承曜上前,把人捞起来:


    “皇叔的命,是你。”


    “你确保自己无恙,就是安皇叔与朕的心了。”


    崔渡眼眶模糊起来:“臣明白,谢陛下。”


    “昨日,十万援军已经赶赴北境了。”


    崔渡蓦地抬眼:“当真?!”


    “方接到消息,朕就部署援军了,”谢承曜道,“征北军定然折损不少,不能让皇叔吃亏。”


    “陛下圣明。”崔渡声音有些抖。


    “好了,”谢承曜拍了拍崔渡肩头,“又增了十万大军,粮草够不够?”


    “够!”崔渡压下眸中热意,重重点头,“五百艘纲船,绵延近四十里,粮草管够!”


    “好!”谢承曜深吸一口气,“那你就去!好生护着自己,好生把粮草送到。”


    “朕在京中,等着大军凯旋!”


    “是,”崔渡后退一步,拱手再拜,“定不负陛下所望!”


    谢承曜握住崔渡手腕,默了几息:


    “明日,朕在新郑门送你启程。”


    “是。”


    谢承曜松了手。


    “陛下……”崔渡缓声道,“若陛下想找人聊天,可以宣林崇。”


    谢承曜看了看门口,笑了:“找他啊?”


    “嗯,”崔渡也看过去,“他惯会聊天,犹擅哄人开心。”


    “你对他倒是颇为信任。”


    谢承曜没有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


    崔渡再拜:“林崇,品行纯良。”


    “行,”谢承曜回首看他,“希望你眼光不错。”


    “陛下,之前的刺客紧急押送回京了,有审出什么么?”


    “御史台在办,”谢承曜无甚在意道,“行的是谋逆之事,想来也审不出什么。”


    崔渡沉思片刻:“臣给陛下留个人。”


    “还有人?”谢承曜挑眉。


    “是暗卫,会暗中护卫陛下。”


    谢承曜笑了:“说得跟朕身侧无人保护一般。”


    “朝中,京中都不太平,臣不放心,多一层护卫,多一重保障。”


    “行,都依你。”


    *


    浣花阁。


    “你们家国师呢?”元先生哼唱着方才听的曲子。


    黑狼卫:“国师有要事在身,下次再来找元先生喝茶。”


    “哟,今儿这位『黑狼』倒是蛮会说话。


    “明日,运粮队就要出发了,你们国师打算如何对付崔渡啊?”


    “元先生派出的百余名死士全军覆没,”黑狼卫的语气毫无起伏,“北燎,就不做无谓牺牲了。”


    咚——


    茶盏磕在桌案上,元先生的脸色很难看。


    一百多名死士,已经是规格非常高的刺杀阵容了。


    他们都没想到崔渡本人有这般高的功夫。


    “北燎的意思是,”元先生眯起眼,“就这么让崔渡把粮草运往妫州?”


    “北燎能毁一次粮草,就能毁第二次,”黑狼卫目的明确,“只要峪王和崔渡都离了上京,月影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届时,整个大虞命脉都会被国师和元先生握在手中,战事便不足为惧。”


    *


    北燎,王庭。


    嗒嗒——


    是轻功落地声。


    亭中,廖北川写字的手一顿。


    抬眼看去,回廊柱上倚了一个黑衣人。


    “哪阵风把国师吹来了?”


    廖北川换了一页宣纸,继续落笔。


    “本座来宣国主的旨意。”


    “是么?”廖北川头也不抬,“那国师请说。”


    “新王宫住得还习惯么?”


    旧王宫被火烧毁了。


    廖北川终于抬首:“怎么?阿吾提还让国师屈尊叙旧?”


    “国主嘉奖小王爷费心处理朝政,”银月没有理会廖北川的讥讽之言,“待大军回朝,国主会挑选草原上美丽的明珠赐给小王爷做王妃。”


    “小王爷身边的大虞人戕害我北燎朝臣,国主有命,就地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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