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认为我苦么?”崔渡笑起来。


    “苦的是王爷。”


    崔渡的声音低落下来,声调也缓了缓:


    “进王府那日,我与王爷都将其视作诀别。”


    崔渡目无聚焦的看着某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心悦之人就在眼前,他伤病在身,时日无多,于是对这份感情缄口不言。


    “山庄都修好了,他有的是机会把我带进来。


    “但他没有。”


    崔渡抬眼,眸中水雾朦胧,他看向余老:


    “师父,你说,若非我主动留下,他在送我离开时,心里会想什么呢?”


    “拖到病发的那一刻,他会否有遗憾和不甘呢?”


    崔渡问余老,问他自己,也问,前世的谢临洲。


    余老没能言语。


    “对于王爷来说,”崔渡眉眼带了笑意,“我留下来,待在他身边,是一个……”


    他想了想措辞:“偷来的,缥缈的,不真切的事情。”


    “他欣喜,但不安,于是惶恐,怕这一切是黄粱一梦。”


    所以他想把崔渡牢牢握在手心,想把人关起来,但他又舍不得。


    于是,他纠结,割裂,没有安全感。


    那崔渡就给他安全感。


    “我要陪着他梦醒,让他明白,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可,什么时候,梦才会醒呢?”


    余老轻声发问。


    “王爷不会一直如此的。”崔渡笃定。


    便是当下这般境地,崔渡仍旧可以拜官入朝,随性而为。


    谢临洲表面不同意,哪次真正阻止了?


    崔渡把自己从当下的情绪抽离出来:


    “等到王爷理政,掌军,他心里就不会只翻来覆去的想我了。


    “他的心,会装下朝堂,会去往边境,会承载社稷。”


    “我想做的,”崔渡笑着,“就是在他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尽最大努力,让他开心。”


    “你的意思是……”


    余老的表情有一瞬的迷茫,他不确定般开口:


    “王爷之所以会这般,是因为,他……太闲了?”


    崔渡:……


    崔渡:……


    崔渡:……


    第85章 去给王爷找点事儿


    崔渡起身就往外走。


    “欸,”余老在他身后喊,“干嘛去?”


    “师父不是说王爷太闲了?”崔渡没回头,伸手挥了挥,“我去给他找点事儿。”


    余老:……


    探访内室方才被打断了,这会儿正好再去一趟。


    崔渡经过听松苑。


    高公公等在院中:“公子,午膳准备好了。”


    行,崔渡心道,先用午膳。


    *


    陈留县,客栈。


    云良端着食案进来。


    “阿云。”


    廖北川接过。


    “你好些了么?”


    “没什么事,”廖北川笑着,“余神医的解药很管用。”


    廖北川的内伤好得差不多了。


    云良默了默:“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啊,”廖北川挠了挠头,没太在意,他拉着人坐下,“这里距离上京只有二十里。”


    “我们吃过饭就赶路,很快就能到你说的山庄了。”


    “我一人去,”云良神色认真,“京畿危险,你不要露面。”


    “你取了解药之后再送回来吗?”廖北川不解,“那之后呢,我们去哪?”


    云良垂眼,眸光落在左下方:


    “我们找一处安全所在落脚,观朝堂动向再谋之后。”


    桌案上的手被握住,云良抬眼看向廖北川。


    廖北川弯唇:“听阿云的。”


    饭后,云良端起食案向外走:“我去煎药,会晚些回来。”


    “好。”


    余老给的药方,云良一直收着。


    每日都在煎给廖北川喝。


    云良开门出去了。


    两炷香后,窗外传来细微响动。


    正在提笔写着什么的廖北川抬眼望了过去。


    窗子被打开,一羽海东青的翅膀正在收势。


    “阿青!”廖北川惊喜。


    “你从鹰坊来?有没有被发现?”


    他看了看鹰绊上的信筒,挑开蜡封,取出了一小截密信。


    他展信,看着细密的小字,眉峰微微皱着。


    国师去了海上啊,是要走海路回北燎么?


    王庭那边……


    密信被放置在桌案上,廖北川盯着密信的轮廓,像是在思考对策。


    他已经不怎么理会王庭来的信了。


    北府宰相和惕隐大人一直在试图联系他。


    他以残命之躯苟活于世,本不想牵累他人,也早起了永不踏足草原之心。


    北府宰相也是王族中人,念着前国主的情谊,一面不满阿吾提戕害手足的作为,一面尽己所能暗中相护阿勒川。


    虽然没能阻止国师下毒,但好歹助他出逃了。


    雪归之毒。


    北府宰相原本以为阿勒川只能听天由命了,却不想,得了大虞有人在为他解毒的消息。


    而惕隐大人日渐不满阿吾提对大虞挑衅,试图挑起两国战争的行为。


    惕隐大人掌管宗室事务,在他眼里,国主好战,将会给北燎百姓带来灾难。


    他起了易主而臣之心。


    草原民族的国主同中原不一样。


    中原尚正统,崇皇权。


    草原民族看重的是国主能否服众,能否给国家带来更大的利益。


    因此,中原君主不贤,文臣武将或可死谏。


    草原国主若是失了民心,则会面临被推翻被取代的局面。


    惕隐大人不满阿吾提久矣,再度上门游说北府宰相。


    “国主破我北燎近十年安居安稳,实为不仁;残害手足,狠厉无常,可谓无情;令我草原儿郎前线赴险,是为不义。


    “国主失德,何不另遵阿勒川为王?”


    于是,廖北川收到了密信。


    夺权啊。


    若是之前,他确实无此心思,也无此寿数。


    但若他的毒能解,他也想同阿云一起,光明正大、潇洒恣意的活着。


    而不是躲躲藏藏,朝不保夕。


    没有活路,那便只能去争个活路。


    他提笔回信。


    一切,还是等毒解了再做谋算罢。


    *


    崔渡推开了书房门。


    他径直走到书架前,没有半分犹豫,伸手压在了那本厚书上。


    咔嗒——


    熟悉的齿轮声响起。


    旁侧书架裂开了一道缝。


    崔渡在书房内取了烛台,推开书架门,走了进去。


    先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两侧墙上同样钉着壁灯,但烛火未燃。


    崔渡边走边点灯,顺着烛火和壁灯的亮光继续走。


    下到平地之后,脚下的路转了个弯。


    崔渡隐约看到了界画上的那些小格子。


    这里太黑,看不真切。


    小格子像是一个个小房间,排列在一处。


    每个房间对面的墙上都插着一根火把。


    崔渡拿烛火点燃了一根火把。


    随后,将火把拿在手里,边往里走,边燃火把。


    大约走了十几丈,一排火把照亮了此间境地。


    小房间一间挨着一间,木栏杆连成片。


    房间里无一例外堆砌着各类刑具,枷,杻,钳,锁应有尽有。


    有的房间还有十字木架,上面挂着锁链和绳索。


    刑房啊。


    崔渡只觉震撼。


    而后真切地升起了一个疑问——


    茶楼说书先生和话本书会先生莫不是曾做过山庄工匠?


    不然,对于山庄内室的描述何以如此贴切?


    崔渡走到了头,确认了一番没有前路和机关。


    看来,书房通往的是这些小格子。


    那听松苑和枕烟阁,甚至花园假山等地的入口自然会去到不同的小格子。


    这山庄,到底修了多少内室?


    他就一个人,关得过来吗?


    崔渡靠近一间刑房,点燃了这一间立柱上钉的壁灯。


    他将火把放下,拿起壁灯上的烛台。


    木栏杆上没挂锁。


    吱呀——


    崔渡推开栏杆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有一个小书案,崔渡点燃了桌案上的烛台。


    刑具挂了两面墙,他举着烛火细细打量。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不像是尘封地底的样子。


    看来是有人按时打扫。


    转到房间另一侧,崔渡见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物件。


    这里面的“床”不是床板和干草,而是一张墨玉榻。


    榻上垫着暗红色的织金锦,其上铺着冰丝凉席。


    崔渡出了房间,又进了一个。


    房间立柱上的壁灯一盏一盏亮起。


    崔渡有些累了,在其中一个房间的桌案旁坐了下来。


    他的手抚过桌沿,目光落在墨玉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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