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时间还早。


    *


    翌日。


    崔渡醒来时,身侧位置已空。


    谢临洲进宫了。


    他掀开锦被,然后看到了熟悉的链子。


    崔渡古井无波地打开暗格,行云流水地拿出钥匙,轻车熟路地解开钢圈,动作娴熟地把链子推到了床底。


    穿衣,开门,一气呵成。


    然后,神态自若地出了寝屋。


    崔渡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有一长排书架,相对的墙也内嵌了一面。


    崔渡在两侧书架之间穿梭了一个来回。


    他想找一样东西。


    半盏茶后,他停在一处堆满舆图的书格前。


    他抱起那摞藏书、宣纸、绢帛,堆放在了长书案上。


    他一一查看。


    大虞舆图,地方志,北境边防图,王府界画……


    崔渡抽出几页界画,有峪王府的,也看到了谢临洲亲手画的崔府的。


    上京的崔府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工匠手中,拿的应是这幅界画的临摹版。


    崔渡又翻了翻。


    他要找景明山庄的界画。


    想看看除了汤泉内室,这庄里还有什么内室,入口在哪,机关几何。


    他翻了一遍,没翻到。


    又拿起几本地方志和游记杂谈,书页纷纷翻开,一叠厚纸夹在其中。


    崔渡拿出,展开。


    上书『景明山庄图』。


    找到了。


    崔渡把界画拿到小桌案上,平铺开。


    界画上半部分是山庄俯视构造,下半部分是相应的内室所在。


    崔渡找到寝屋暖阁,在下半部分看到了汤泉内室。


    汤泉的构造同前日所处的境地相差无几。


    寝屋像是背靠着山体,汤泉水是从山涧汤泉里引过来的。


    崔渡审视着下半部分的界画,发现内室大体分为两个部分。


    一处是汤泉,另一处——


    他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那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像是并排着的一个个小房间。


    规模上,同寝屋是没法比,大概只比暖阁大一些。


    他仔细寻着这些小房间的入口。


    发现枕烟阁和听松苑的很多房间都有机关通往。


    令他眼前一亮的是,书房竟然也有一处,就在那个嵌入式的书架墙上。


    崔渡捧起界画,来到图中所示的地方。


    他辨认了一番,立在一处书格前。


    暖阁里,谢临洲是推倒了一个瓷瓶开启了石门。


    那此处,机关在哪里呢?


    界画上只有入口的位置。


    崔渡把界画折好,放在一旁。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摸索面前的几处书格。


    上面的书被崔渡翻了个遍。


    左侧书格上放了一本厚书,其上压了很多书册。


    崔渡把上面的书册拿开,去拿厚书之时,没能拿动。


    崔渡:?


    崔渡:!


    应该就是这个了!


    他手掌下压,就要碰到厚书。


    “公子。”


    门外传来高公公的声音。


    崔渡垂着的眼睑缓缓抬起。


    他平静地抽回手,侧身面向门口,语调寻常:


    “何事?”


    第84章 我和师父要说悄悄话


    “余老请您去药庐。”


    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崔渡没去管书案上的书册舆图,也没再去看一旁的机关。


    他抬步,开门,对着门口的高公公应了声“好”。


    之后便大步流星朝药庐走去。


    “师父。”


    崔渡边进院子边喊人。


    “来了?”余老的声音在屋内传来,“正好,把今日的药喝了。”


    崔渡进得房内,余老正用布巾垫着药锅子柄往碗里倒药。


    “煨着的,正好不烫了,”余老道,“趁热喝。”


    “好。”


    崔渡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而后,皱着一张小脸在药架子上摸蜜饯吃。


    “师父,”他嘴里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我看一看王爷的药方。”


    “桌上呢。”余老以目示意。


    崔渡拿起桌上的纸张,仔细分析和学习这张方子。


    差不多后,崔渡问起:


    “师父找我,所为何事?”


    “看看你能不能走出听松苑。”


    余老应得云淡风轻。


    崔渡:……


    原本是下不了床的,可谁让他有钥匙呢。


    “哎,”余老来到崔渡身侧,揣着手,一副挖掘八卦的姿态,“你和王爷到底咋回事?给师父透个底,师父应对起来也好得心应手些。”


    不至于像昨日一般,看到锁链时那般瞠目结舌。


    因为崔渡当着他的面让谢临洲交出了钥匙,他又不太确定这二人是来真的,还是玩情趣了。


    崔渡闻言,不答反问:


    “师父认为呢?”


    余老正欲说话,看了看窗外,低声道:


    “咱师徒俩能说点悄悄话不?”


    崔渡:“药庐有人守着吗?”


    “没有。”余老摇头。


    但有人跟着崔渡啊,余老心知肚明。


    崔渡明白了余老的意思,他沉吟片刻,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出声唤人:


    “影子。”


    唰——


    话音刚落,院中落下一人,影子行礼后起身。


    他还是洪州城敞轩内的装束,劲装蒙面,只不过摘了斗笠。


    据说因为之前的衣着和银月太像了,他心怀芥蒂,不肯再穿黑袍戴面具了。


    说到银月,不知道禁军和州府搜查的怎么样了。


    今日就进一下联络网,查探一下消息吧。


    影子正这般想着,崔渡说话了:


    “让兄弟们待远些,我和师父要说悄悄话。”


    噗——


    余老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这个弟子……行事总是如此的出乎意料……


    “是。”


    影子回话的瞬间,身形已经掠远不见。


    崔渡关窗,回身走了过来。


    “咳咳……”


    “师父怎么了?”


    余老:……


    余老除了微笑,做不出任何表情,他深吸一口气:


    “你……就这般吩咐影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那又如何?”崔渡不甚在意,“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再者说,”崔渡扬着唇角,“我有什么可瞒着王爷的?”


    “他想知道,自会来问我。”


    所以你不想让他知道,他就没法知道是吧?


    哪怕你处在这般严密的看守之下。


    余老深为震撼,小渡儿哪里是能被关住的人啊?


    他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可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想到这里,余老稍稍安了安心。


    但以他对王爷的了解……


    “周遭没人了?”


    “没人了,”崔渡挑眉,“但影子的功力在我之上,他若隐匿功法,我是无法发觉的。”


    “哦。”


    此刻的影子抱胸立在远处房梁。


    “先是查探内室,而后要说悄悄话,”影子稍稍歪头,面纱下唇角微勾,“公子啊,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瞧着,”余老的语气有些莫测高深,“王爷倒是真的想把你关起来。”


    “嗯,”崔渡点头,“他确实是。”


    余老:……


    “真的啊?”余老面露担忧,“那你……”


    “我不能当真,”崔渡似是笑了一下,“我若当真,那这事儿就真成真的了。”


    所以,他一直在插科打诨,在谢临洲面前将所谓的禁足、锁链当成玩闹。


    表现得毫不在意。


    “这事儿若成了真的,”崔渡垂眼,“王爷不会开心的。”


    余老:“你不是说这是王爷想要的吗?”


    “是他想要的,”崔渡眸光放空,“之后呢?”


    “什么?”


    “把我关起来,之后呢?”


    崔渡看向余老,扯唇:“看着我日渐消沉,看着我眸光黯淡,看着我强颜欢笑么?”


    余老欲言又止,沉默下来。


    “他会疯的。”


    崔渡眸光逐步漫上清明。


    “世人皆有执念,行进时,一门心思想要得偿所愿,幻想着可以心满意足。


    “可走到终点,面对的,更多的只会是怅然若失,茫然无措。


    “我不想让王爷走上这条路。”


    所以,崔渡在谢临洲的“狠话”“威胁”“冷语”出口之前,用所谓的话本和亲近搅乱了他的思绪。


    让他心里只生出温情,怜惜,熨帖……


    把那些会把崔渡和他自己都拉入深渊的危险声音,按死在心底。


    然后,奉上爱意,送他真心,予他心安。


    助他,扫尘去障。


    余老听完,眉头皱着,面露心疼:


    “那这可,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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