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命崔渡为提点刑狱司检法官,赐便宜行事之权,即刻前往漕运码头、军器监、马监彻查此事。
着令当地官员全力配合,不得推诿;若有违抗者,严惩不贷。
钦此!』
崔渡看完,满脸愣怔。
他抬首看向谢临洲:“这……”
“你要南下,要介入此案,”谢临洲抿唇,“陛下也不放心,特下一道旨意为你傍身。”
漕运?关窍竟在漕运?
是了,老师说了“河口”,已是暗示。
“到了地方,只管放手去查,”谢临洲握住崔渡的手腕,“陛下在明,我在暗,无论如何都会护住你。”
“陛下赐你便宜行事之权,不必有所顾忌,先斩后奏也使得。”
“只一样,”谢临洲的手缓缓收紧,“务必顾着自己的性命。”
崔渡无言,看着谢临洲的眸中泛起水光。
“你记着,”谢临洲把崔渡往前拉进一步,崔渡几乎撞进他怀里,“你身上承着我的命。”
谢临洲像是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温度:“你有任何闪失,庄里就会断汤药。”
崔渡蓦地抬头看他,眸中盛满震惊与恐惧。
谢临洲语气平静,却近乎威胁:“我有的是法子去找你。”
崔渡抬手搂上谢临洲的脖子,安抚般在他颈间蹭了蹭。
“王爷,”他又在撒娇,“真放我出庄啊。”
“崔澜溪,”谢临洲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染上不舍与珍视,“我认输了。”
第55章 他想撬王爷墙角
三月末,草长莺飞。
山路上,两匹骏马疾驰南行。
晨光熹微。
马背上,隐约可见一青一玄两道身影。
与此同时,提点刑狱司仪仗在官道缓缓行进。
崔渡的窄袖之下绑着臂缚,胸前隐着护甲。
墨发高束,骏马飞驰之下,长发恣意张扬。
隐世近一年,云良以为崔渡多少会贪恋一番庄外之景。
可汗血宝马一路疾驰,并无半分停歇。
甫一出庄,崔渡心思百转,尽可能清晰地捋了捋当下的线索和接下来的打算。
老师已经进了岭南,到了肇庆府。
陛下委以重任,命他彻查此事,那老师手里的证据就不用着急抵京了——
只要交到他手里便好。
一路南下,或可能在洪州相遇。
洪州,江南重镇。
案子涉及漕运、铸造、养马,这些可都是需大量用钱的。
江南富庶啊,这干系可轻易撇不开。
云良的马落后崔渡一丈,看着他因后冲力而微微后仰却依旧挺拔的肩背,疾风鼓动衣角飞扬。
-“联系师父,请他即刻返回山庄,照料王爷汤药。”
-“给先生传讯,请他先一步去往临安府提刑司行辕安置,等待仪仗队伍抵达,这里有一封信,同我的官印、文牒一同给先生送去。”
-“你我二人骑马先行,尽快与老师汇合。”
这是临行前,公子的一番吩咐。
他们二人的目的地是洪州。
让郭再兴在明,同临安府通判、录事参军去周旋,谁知道他们是人是鬼。
他则跟着公子见过陈先生后,从西南方向绕道进入临安府,乃至扬州府。
一路上暗访打探,先掌握一些不在明面上的东西。
云良极目远眺,先一步打探前路。
“公子,”云良在马上提了一些声音,“前方长亭,有人。”
崔渡举目望去。
此处是京郊二十里,立于长亭者,多数是为了送别。
“吁——”
二人很快到了近前,在亭边,见到了林崇。
“澜溪兄,”林崇挥了挥手,“别来无恙啊。”
崔渡翻身下马,直接越过他,进了亭子。
林崇的手在半空僵持了几息。
“喂——”
他回身,就见崔渡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大杯温热的茶水,三两口灌了下去。
林崇:……
林崇无奈一笑。
喝完茶水,崔渡才抬眼搭话:“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
林崇坐下来,也斟了一杯茶。
他看着崔渡的空茶杯,勾了勾唇:“上来就喝?”
“渴了。”崔渡言简意赅。
“不怕有毒?”林崇云淡风轻。
“你下毒?”崔渡质问。
“怎么可能!”林崇声调都变了。
崔渡坐下,又倒了一杯:“那不就是了。”
云良下马后,倚着亭柱,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
然后便隐在一旁,没了存在感。
“不是,”林崇不解,“如今我们政见立场不一……”
“所以呢,”崔渡像是在虚心求教,“你要党同伐异?”
“嘘!”林崇慌忙看了看周遭,“你说什么呢!”
不能因为这里空旷无人,就这般口无遮拦啊!
“林相对我动手还可信一些。”崔渡喝茶的动作不再急切。
“我就不能对你动手?”
“你,”崔渡想了想,“顶多算是劝架的。”
林崇:……
“林相的消息倒是灵通,”崔渡抬眼,“连我今日出庄都能提前获悉。”
林崇却是笑了:“祖父还有更灵通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说吧,”崔渡理所当然道,“这不就是你等在此处的目的吗?”
林崇:……
林崇诚恳道:“澜溪兄,我记得,你以前说话挺客气的。”
“嗯,”崔渡没反驳,“继川兄以前也很客气,言行也从不冒犯。”
林崇:……
林崇:好好好
林崇看得很开:“过去的就过去吧,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话锋一转:“你不随仪仗而行,是要去往何处?”
“这就开始打探了?”崔渡没有放低戒备。
林崇:“……行,我不问,我给你指条路,如何?”
崔渡没有言语,只抬眼看着他。
林崇:“如果是你,兵器私铸之后,会选择藏匿在哪里呢?”
崔渡一怔。
意思是……要从窝点查起?
“最适合的自然是漕运官船的暗舱。”
崔渡思忖:“其上堆满粮食或盐,漕运官船享有免检特权,只要打着‘漕运军粮’或‘漕运官盐’的名义,就能光明正大地通过运河。”
林崇点头:“还有其他途径吗?”
崔渡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开始思考列举:
“漕运官船虽然方便,但太容易被人联想。
“相比之下,黄河河防物料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其归都水监管,不受漕运管辖。
“一句‘运送河防物料’,就能通过漕运转移。”
崔渡转着茶盏,有水滴洒落桌面。
“再隐晦些,”他画了条线,将两滴水连在一起,“可放置在废弃的官营作坊,此处鲜少有人探访,能通过‘搬运作坊旧料’的名义过漕运。”
说到此处,林崇还是没有搭话。
崔渡垂眼:“难不成,在边境榷场?”
“边境榷场往北燎运输倒是方便,但就不经漕运了。”
崔渡凝眉,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兼顾藏匿和转移便利呢?
林崇终于开口:“澜溪兄对剿匪感兴趣吗?”
“剿匪?”崔渡有些意外。
“对,”林崇面上颇为感慨,“大别山闹山匪啊,民不聊生的。”
“提点刑狱司检法官虽职责不在此,但检法官大人路过此地,随手解决,也算是功德一件啊。”
“凭我二人?”崔渡哂笑。
“崔大人向来有主意,定然有办法。”
崔渡眯起眼看了他几息:“大别山?”
“六安州。”林崇的手指在崔渡以水画出来的直线旁点了点。
六安州,大别山门户,交通要道。
匪寨的确是一个特殊所在,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官兵不会随意围剿。
若是幕后之人将山匪收买,又将私兵藏于寨中,那可不就是“万无一失”?
当真是蛇鼠一窝。
“林相神通广大,”崔渡稍稍正色,“如此隐秘之事也洞若观火。”
“这些事,要查,总能查出来,只是祖父鞭长莫及。”
“继川兄特意等在此,又将此消息告知我,”崔渡笑了笑,“到底是林相的意思,还是继川兄的意思呢?”
“有何区别?”林崇问道。
“这将决定,”崔渡直言,“我的合作对象是林相,还是继川兄。”
闻言,林崇眼眸瞬间亮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
“我呀!”林崇兴奋,“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那,”崔渡真诚发问,“继川兄想要什么?”
“就像现在,”他侧了侧身,面向崔渡,眼中流光溢彩,“在祖父和峪王都不知道的时候,你我二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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