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他坏话?”


    真相被一语道破。


    许澄身体一僵,眼珠子开始左右乱瞟。


    “哪有的事?”


    许澄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说话语气生硬。


    “你不要先入为主对我那么大意见好不好?”


    寒光骤然闪过。


    许澄脸色一白,惶恐地看向抵住脖颈的镰刀。


    镰刀刚从竹篮中抽出来。


    很脏,带着铁锈味,和草木的汁液。


    少年冷淡垂眸。


    眉梢微蹙。


    “你说他坏话,我很讨厌。”


    距离近了点。


    许澄感觉发钝的刀口抵住脖颈,少年嗓音更冷。


    “我杀过人。”


    刀面反射出过分平静的眼睛,落在耳畔的嗓音微哑。


    “我是个神经病,大家都知道,神经病杀人不犯法。”


    许澄被吓得差点瘫软。


    连滚带爬的离开,不知道卿啾从哪惹来的失心疯。


    可几乎他前脚刚走。


    少年后脚便放下竹篮,将生锈的砍刀和一切不好的东西藏起,视若珍宝般捧着糖罐走进室内。


    许澄忽地愣住。


    原来…只是对他不在乎…


    不是对卿啾啊。


    许澄垂眸,默默攥紧手心。


    ……


    卿啾稳住表情,几乎可以说是逃也似的赶回室内。


    少年刚好进来。


    垂着眸,又将糖果递给他。


    接着伸出手。


    卿啾拿着糖罐,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已经深陷泥潭。


    可仍有人觉得他很重要,觉得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很金贵。


    卿啾应该开心吗?


    答案是有的。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很好。


    但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伤害别人。


    卿啾抿着唇。


    思绪飘远,他想起两年前。


    许澄刚到卿家不久,就用各种方法,收揽了卿家上下的心。


    人总说狗贱。


    可人会轻易违背誓言,狗却不会。


    所有人都爱上了许澄。


    只有他的小狗晃着尾巴,依旧日日找他。


    他起初同样开心。


    像此刻,像现在。


    可后来,他宁愿那条狗背叛,宁愿自己从未被选择。


    喜欢许澄的人太多。


    为了教训小狗的不识好歹,曾经的好友a拎着小狗的尾巴,将小狗从天台摔了下去。


    内脏外翻。


    他的小狗死了,死时模样凄惨。


    卿啾知道自己无力回天。


    没有好友a,也会有好友b,还会有好友c。


    喜欢许澄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如同苍蝇,见谁不爽就会过去咬一口。


    他根本防不住。


    他不想少年受伤,不想他因为自己受伤。


    于是卿啾用平静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压抑下酸涩的嗓音道:


    “你可以选择许澄。”


    卿啾捏紧糖罐,放开这个最后选择他的好人。


    “没必要和许澄作对。”


    如果痛苦,那就只让他痛苦好了。


    可少年伸出手。


    垂着眸,平静却执拗地重复。


    “牵手。”


    卿啾像是被养出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地握紧。


    可这次不止是短暂的触碰。


    少年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我以为我只能杀人。”


    “我以为我只能远远看着你。”


    平静的声音响起。


    “但好奇怪,我现在只想保护你。”


    额头抵着额头。


    那张满是疤痕的半张脸上,唯独眼眸亮若星辰。


    “不要再难过了。”


    少年轻声道:


    “我会,保护你。”


    世界瞬间静音。


    卿啾无法准确形容自己那一刻究竟是何种心情,只知道眼泪正顺着脸颊滑落。


    他好难过。


    但身边的人被一个个夺走,一个个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连倾诉都做不到。


    少年显得无措。


    轻轻垂眸,用微凉的指尖擦拭他的眼尾。


    卿啾渐渐止住哭声。


    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正想说些什么。


    后脊一阵寒意。


    卿啾侧身,却见一双阴冷的眸子。


    正隔着百叶窗看他。


    第335章 最开始的世界10


    被拉下的百叶窗很快合上。


    卿啾赶过去时,外面已经没了人。


    似乎那双眼睛只是幻觉。


    可卿啾知道,那绝不可能是幻觉。


    许澄来过了。


    他来做什么?是觉得他过得还不够惨吗?


    这时卿啾转身。


    看着眼前停下脚步的少年,卿啾意识到什么。


    当晚卿啾没再睡房间。


    他等了一夜,等得昏昏欲睡,快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测有误时。


    火光亮起。


    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出现,住持悄悄将石油倒在了四周。


    小屋被火焰包裹。


    住持仍不放心,将门和窗都锁了一遍,才放松地转过身。


    那对枯黄干瘦的手腕上挂着劳力士。


    看得出,许澄给了不少好处费。


    大脑如遭雷劈。


    卿啾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四周无数看客。


    他们振臂高呼要他去死。


    卿啾神色恍惚,不受控制地开始想死亡是否会好受一些时。


    体温顺着指尖传递。


    少年看了眼火海,又垂眸看他。


    “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怕我受伤,所以要带我躲起来?”


    卿啾被紧紧抱住。


    少年将下颚抵在他肩头,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腰肢。


    “不要怕。”


    “我也可以带你躲起来,躲去没人知道的地方。”


    没有一点犹豫。


    火光照亮山野的同时,他们一同下山。


    离开时少年冷漠地放了把火。


    那个谋财害命的住持,最终也和莫名的山火泯灭成灰。


    ……


    卿啾不能动,也没有身份证。


    少年背着他,不断搭便车,辗转去了隔壁市的小镇。


    卿啾的腿几乎完全废了。


    膝盖没能长好。


    他偶尔能站立行走,但基本和工作绝缘。


    卿啾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可少年依旧每日照顾他,没有丝毫不快。


    最后是卿啾先忍不住。


    “觉得麻烦可以选择放弃我。”


    卿啾侧身,看向窗户,看向自己形销骨立的倒影。


    他瘦了许多,也没什么精神气。


    整个人瘦骨嶙峋,看不出半点原先的意气风发。


    卿啾原本不觉得喜欢上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他觉得喜欢就是喜欢。


    既然喜欢了,就轻易不会改变。


    但后来许澄出现,他又觉得其实是有的。


    那些人曾喜欢附着在他身上的种种光环。


    后来光环没了,爱也没了。


    少年因为年少时的一点情分保护他,但也救过了他的命。


    多大的恩情都该还完了。


    卿啾不介意被抛弃,又或者说……


    被抛弃了更好。


    他现在的神经很紧绷,终日在是否又会被背叛的不安感中交织,找不到出口。


    像是被推上绞刑架等死的死刑犯。


    比死亡更痛苦的,是不知死亡何时会降临的未知和不安。


    但患得患失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卿啾自顾自说了半天。


    没等到摊牌,只感觉身侧微微一沉。


    “为什么我要觉得辛苦?”


    狭窄的出租屋,拥挤的小木床,潮湿的气味。


    少年缓缓开口道:


    “我很幸福。”


    他垂下眼,与他依偎着,嗓音很轻。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


    保姆用刀子割开他的血肉,父亲对他漠视不理。


    保姆说这是爱的一种表现。


    于是,他曾认为疼痛就是幸福。


    可血液划过脸颊的温暖不是温暖,错误的认知带来家人的惊恐厌恶。


    他于是又去找母亲。


    书上说,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


    他用手挖开潮湿的黑土。


    躺进坑洞,他看见枯白的骨架。


    土壤是湿润的,空气是冰冷的,意识是茫然的。


    他侧了个身。


    像是雏鸟,垂着眸,轻轻贴近那具骷髅。


    可是啊。


    他仍觉得冷,冷得好像要结冰。


    他吐出一口浊气。


    从坑里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就像失去了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去什么地方。


    他撒过谎。


    宴会那天不是初见,他们真正相遇的时间远比宴会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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