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倒是对这膳堂的路挺熟的,吃饭顿顿不落。”
顾行云试图解释,但看到晏淮流的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滚去知行堂,别在这里碍眼!晦气!”
晏淮流骂了一句之后,拂袖离开。
顾行云跪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
也是有弟子看不过去,过来把拉起来,小声提醒:“从这里出去朝南边一直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往种着梨树的那条路走,再过了桥,就能看见知行堂的牌匾了。”
“谢,谢谢。”
顾行云委屈的道谢。
那弟子压低声音:“你也别怪你师尊,他挑食的很,半个月才来这膳堂一次,你吃得那道菜是专门给他准备的,新来的弟子不知道,全打给你了,他心情不好才骂你的。”
“师弟,走了,跟他说什么。”
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也是怕惹上麻烦。
那弟子拍拍顾行云的肩膀,很快离开。
顾行云那点小委屈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全都转化为恐惧和内疚。
是他害得师尊饿肚子,难怪师尊会骂他,都是他的错。
一连数日,他都在知行堂那边待着。
负责教导礼仪的夫子大概得到了什么指令,对他的要求格外严格,稍有不对就是一鞭子抽过来。
顾行云机灵,学的也快。
短短半个月便脱胎换骨,再没有半点小乞丐的穷酸样。
夫子摸着胡子满意的感慨:“很好,这下子有点少宗主弟子的样子了。”
“多谢夫子教导。”
顾行云微微俯身拱手,言谈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
“去吧,到晚饭时间了,明日就不用再过来了。”
夫子挥手示意他离开,提着小酒壶去过自己的悠闲日子。
也是赶巧,顾行云再出现在膳堂的时候,刚好撞上晏淮流。
他那师尊正冷着一张脸同打饭的小弟子发火,小弟子吓得手抖,忍着不敢掉眼泪。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明日去后山喂灵兽吧,那里容错率高。”
晏淮流弹着衣袖,面无表情的将人调离了职位。
愣是没有一个敢帮忙说话的,偌大的膳堂,全都低着头,生怕被晏淮流注意到。
那小弟子除了说是,别的什么话都不敢多言。
晏淮流大概是觉得无趣,眼神略带嫌弃的扫过面前的几道菜,右手不着痕迹的按了一下肚子,很快松开。
顾行云看得清楚,在晏淮流路过自己的时候,恭敬的行礼:“师尊。”
“哦,是你啊。”晏淮流大概是在想什么事情,无意识的接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顾行云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走向了后厨。
一直待到所有弟子都离开,他才灰头土脸的提着食盒走出来。
先是回去简单快速的把自己整理好,而后小心翼翼的前往晏淮流的住处。
晏淮流正在院中抚琴,大约是心神不宁,琴音夹杂着灵气,格外乱。
顾行云只敢站在波及不到的位置喊他:“师尊,弟子来给师尊请安。”
晏淮流眼皮微抬,没有停下动作。
“师尊,弟子给师尊做了些吃食,能拿进去吗?”
琴声戛然而止。
顾行云有点想笑,他师尊还挺可爱的。
“你能做出来什么玩意儿?”
晏淮流没好气的吐槽着。
顾行云在知行堂的夫子那里听说了不少晏淮流的事,对他这话没怎么放在心上,既然琴声停了,那就代表是感兴趣。
他大着胆子上前:“师尊,是膳堂的老师傅教弟子的,每一道食材都仔细清洗过了,弟子亲手煮的,师尊您尝尝?”
他用干净的帕子包着筷子递给晏淮流,后者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顾行云立刻把那些饭菜摆好。
在他紧张期待的目光中,晏淮流总算是把饭菜放进了嘴里。
“一般般。”
晏淮流嘴上这么评价着,筷子动得飞快,几盘菜很快便见了底。
顾行云心里别提多满意了,递上帕子给晏淮流净手后,又从食盒底部端出一碗甜品递给他:“师尊,这是桂花奶酪,您尝尝。”
晏淮流的目光总算是落在了他的身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名义上的徒弟。
第65章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顾行云不动声色,任由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哪怕激动到心跳加速。
“规矩学得不错,有点像样了。”
那天,顾行云在晏淮流嘴里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好的评价。
一句话,足以让他的信念几年不崩塌。
大概是他做的东西精准抓住了晏淮流的喜好,往后的日子居然慢慢好过了些。
晏淮流只是大概试探了一遍,他就明白了自家师尊的小心思,每日洗手作羹汤,膳堂那边不方便,就另开个小厨房专门给晏淮流服务。
修行没怎么见涨,厨艺却是愈发精湛。
就算被其他弟子议论,顾行云也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能让晏淮流开心就已经是自己最大的成就了。
玉清真人把他带回来交给晏淮流,那么晏淮流就是他的一切,是他生命里全新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和希望。
他不在乎什么修行,等哪天他师尊心情好了,肯定会亲自教导自己的。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等来的是玉清真人离世的消息……
他那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师叔带着玉清真人的遗物归来,彻底打破了御虚宗的平静。
他第一次知道,人痛苦到极致,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晏淮流把自己关在深山里整整一个月,再次出来的时候修为大增,面对前来挑衅试探的各界人士,直接在御虚宗山门下摆擂台,大杀四方。
靠无数的鲜血铺路,让那些人再不敢觊觎御虚宗。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稳坐修仙界第一的宝座,再没有下来过。
晏淮流的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尤其厌恶他和小师叔。
哪怕是有玉清真人的绝笔信,晏淮流依旧对百里长桓没有半点好脸色,逼着他搬去荒无人烟的无涯峰。
面对自己的时候,脾气更差。
顾行云尝试过,比如亲自帮晏淮流洗衣服,替他擦拭佩剑,给他单独准备各种营养膳食……
但是他洗过的衣服,晏淮流再也没穿过……
他碰过的佩剑,晏淮流再没有用过,哪怕那佩剑是从小用到大的……
只有送过去的饭菜,晏淮流偶尔吃上几次。
他的存在仿佛成了晏淮流最不能容忍的,第一次失手将他打吐血之后,晏淮流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一样,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等后面两位师弟拜入师门之后,本以为会过得好一点,没想到只是多了一起挨打的人。
那夜,晏淮流踩着他的手痛骂:“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师尊根本不会死!就是你们这些,弱得像蝼蚁的一样的东西,没有半点自保能力,只会躺在原地等我师尊舍命相救,你们凭什么?你们怎么配?!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大义?不过是用来绑架我师尊的借口!”
他疼的冷汗直流,但晏淮流那凄厉的声音像是惊雷一般传入耳中。
“我没有他那么正义,谁都别想让我为了你们这种东西放弃一切!既然你们觉得自己弱,那就干脆弱一辈子吧!看看我师尊还会不会回来拯救你们!”
那些话字字泣血,把顾行云心里最后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打散了去。
他甚至觉得晏淮流说得有道理,甚至觉得玉清真人的死自己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就这么抱着愧疚的心思,对晏淮流的打骂虐待尽数接收。
直到慢慢长大了,结交了些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有了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师弟,这才慢慢想清楚道理。
当年那点温暖,终于是在这毫无道理的暴虐中消散干净。
他开始尝试反抗,开始一点一点实施着报复的计划,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雨夜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子。
……
那浓郁的酒味在一次次的交缠中尽数到了顾行云的嘴里,酒气似乎顺着舌尖传递到了脑子里。
顾行云依依不舍的退开,又忍不住泄愤一般在那薄唇上轻咬了一口。
“师尊,你不应该对我好的。”
“这是你的错。”
如果他一直保持那个态度,最迟两年,自己就会被折磨致死。
偏偏晏淮流改了态度。
演戏也好诡计也罢,他身上那些个陈年旧伤确确实实被治愈了。
轻纱帐子掉落,顾行云像是失去力气一般,就这么抱着晏淮流倒了下去。
他用力抱着怀里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仿佛要把这个人揉碎了一点一点镶进自己的身体里。
“师尊,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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