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在接近什么人。】


    傅瑾砚看着这几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在舞会上,他给时临包扎的时候,时临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他以为那是第一次接触陌生人的正常反应。


    他不知道那时候时临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时临早就知道他是谁,早就知道他那些事,早就知道接近他有风险。但他还是来了。


    傅瑾砚嘴角动了动,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一点弧度。


    他继续翻。


    【我不能吃辣,但他好像很喜欢。】


    【他带我去了咖啡厅。那地方很贵,一杯咖啡顶我三天饭钱。他点了一堆东西,说随便吃。


    其实我不想吃那些。我只想看他。


    他皱眉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盯着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想看。】


    傅瑾砚喉结滚动,嘴角微勾,心中冒出满足与喜悦,然而这丝情绪在看到下一行时骤然消失。


    【我真是蠢。】


    短短一行字,字迹比旁边那些潦草,笔画有些抖。页面下方有一小块褶皱,是那种被液体浸湿又风干之后留下的痕迹。就像是写日记的人写到此处没忍住留下了一滴泪。


    傅瑾砚记得那天。


    他那时觉得时临难受强自忍耐的表情很精彩,他想看到更多,看时临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能倔强、逞强到什么地步,所以明知他不舒服也没有留手。


    他深深叹口气。这一页一页看去,他甚至可以回忆起发生这些事时自己的心情和目的。


    【学长要帮我治疗。可他就是我的病因,只要靠近了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真的能治好吗?】


    治不好。


    傅瑾砚心想。治不好。我也不会让你治好。


    【听话才会给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东西他根本不清楚。】


    【他问我为什么接近他。我说不出口。】


    傅瑾砚调整了下站姿,目光在时临和窗外来回扫了几圈,缓解沉重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时临想要的是钱,是资源,是人脉,是项目落地的机会。


    他不知道时临想要的是什么。而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傅瑾砚垂下眼,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直白的心思,这样明晃晃的心意如同火焰愈发照出他的不堪。他的想法与纸面上的文字对比,阴暗至极。


    曾经时临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信。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算计、利用、别有用心,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不信有人能什么都不图就凑上来。


    现在,傅瑾砚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那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净利落。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我竟然表白了......可他没再提过,这种话他大概听太多人说过,已经听腻了。】


    傅瑾砚呼吸沉重,一直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他为我与卫祥恒杠上,我不想他因为我染上麻烦。但我心中却有无法忽视的开心。我甚至在想,我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


    看到这,傅瑾砚心中一颤。因为他很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与其他人并没有区别。】


    傅瑾砚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他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日记本合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凉风顺着纱窗钻进来,室内温度越来越低。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关严窗户。然后缓步到床边,慢慢蹲下,膝盖落在地上,衣摆沾到地面也不在意。


    时临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傅瑾砚突然意识到,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他好像从没见过时临开心地笑过。


    时临皱眉的时候多,忍耐的时候多。疼的时候咬着牙不说话,难受的时候抿着唇不出声。这些皱眉、生气、忍耐的情绪有太多太多。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治疗,那些他随手给出的惩罚,那些他心血来潮的游戏,时临全都忍受了。


    傅瑾砚伸出手。他的手指有些抖,轻轻拂过时临额前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把它们拨到一边。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的温度还是烫的。


    他垂着头,看着时临,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紧到他喉咙发涩,眼眶发酸。


    他想起辛林说的话。


    “如果面对的是喜欢的人,心里就会有期待。会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是被珍惜的。”


    时临期待过。期待自己是特别的。期待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期待那些疼痛和忍耐,能换来哪怕一点点的不同。


    傅瑾砚呼吸沉重,颤着手指拂过时临眼尾,心中酸涩。此前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做了往常对那些人都会做的事。那些人不会生气、不会伤心,甚至会开心地谄媚承受。


    这些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他都清楚,那么他给出怎样的惩罚也都理所应当,是他们自找的。


    可时临是不一样的。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傅瑾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叹息一般。


    “对不起。”


    *


    陈序家在澜庭苑的别墅区,他开车开得很快,一路加塞,不到二十分钟就回了家。


    急忙进去后就看见自己老父亲正在客厅打转,看见他了零帧起手,抬手便骂:“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


    陈序被吼得一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我咋了?”他爸这更年期是不是有点太长了?都更了五六年了还不见好。


    陈国栋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给你买了机票,明天一早的,赶紧滚回房间去收拾东西,明天转学去国外念书!”


    “ber?”


    “为啥啊???”


    “还为啥!你脖子上长个球只知道晃荡不知道使,你是谁都敢惹啊你,你说为啥!你自己得罪谁你不知道吗!”


    陈序迷茫,继而脸色一变。


    陈国栋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冷笑一声:“傅家的人给我打了电话。傅家啊!我让你去上学,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我能对他们做什么。明明是傅瑾砚对时临心怀不轨,我只是......”陈序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还知道他是傅瑾砚!”陈国栋一摸腰间想解个裤腰带抽他,只摸到了越发圆润的啤酒肚。


    皮带是有的,但这些年肚子越发圆润,裤腰带卡在啤酒肚下面,根本抽不出来。他摸了两下,只摸到鼓囊囊的肚皮,软乎乎的,手感还挺好。


    他放弃了。


    强压着火气,陈国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讲道理的父亲:“算了。惹不起你躲得起。明天一早滚去国外,短时间不要回来了。机票我给你买好了,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学校也联系好了,你什么都别管,收拾东西就走。”


    “我不走!”陈序见老父亲没了裤腰带,心中大定,这一嗓子比他爸刚才还大。


    陈国栋被他吼得一愣。


    陈序趁他愣神的工夫,飞快地说:“我走了傅瑾砚会更肆无忌惮。他现在就……”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国栋反应过来,气得浑身的肉一抖:“傅瑾砚做啥关你屁事!”


    “他要祸害我朋友啊。爸你不知道,我朋友他单纯得很,我要是不管他他会被傅瑾砚吃得渣都不剩的。”


    “嘿呦你......”陈国栋简直要被这个傻儿子气笑了,他扶着沙发扶手,一屁股坐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站定在陈序面前,伸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


    “你朋友那么多每一个都要掏心掏肺吗?你掏得过来吗?而且你不看看面对的什么人,咱家几斤几两啊你还能管傅瑾砚?他要吃谁祸害谁你参与了你连人家个饭后甜点都算不上,你顶多是个咸菜疙瘩,还硌牙!你能对他造成什么阻碍啊?”


    话是实话,但真是难听啊。陈序瘪着嘴,脸色难看。他知道他爸说得对,道理他都懂,傅家是什么体量,陈家是什么体量,他心里有数。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是傅瑾砚不讲道理……”他小声嘀咕:“要不去找傅泽霖试试?”


    “找个屁,你以为傅泽霖能站你这边,他要是能管住傅瑾砚那他也不是今天这个德行。”陈国栋哼了一声:“傅家那点事,圈子里谁不知道?傅泽霖表面上是好好先生,实际上怎么回事,你爸我混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来?你去告状,人家两兄弟一个姓,你算老几?”


    陈序咬牙沉默,半晌还是道:“我不走。”


    陈国栋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这小子从小皮到大,没个正形,嬉皮笑脸的时候多,正经的时候少。但每次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拿定主意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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