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饼的老翁看看魏聿,又看看李长策,笑着对李长策说了句:“小郎君好口福。”
李长策差点呛到,魏聿乐了,拉长了声调:“小~郎~君~”
一声小郎君换来李长策脖颈都红了,埋头不语。
后来两人还时不时去一趟水边钓鱼。
魏聿这辈子垂钓,除了李长策外就没钓上过别的东西,这次在毓州魏聿憋了好大一股气,在河边换不同的饵,换不同的位置,势必要为自己正名。
直到第三天,他终于钓上来了一条鱼。
那条鲫鱼只有巴掌大,银白的鳞片闪着光,被魏聿手忙脚乱地甩到了岸边的草窠里。
李长策从旁边石头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鱼捡起来,捏着鱼腮冲魏聿晃了晃,“了不得,魏大人破天荒了。”
魏聿脸上露出了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朝李长策抬了抬下巴,“放回去。”
“放了?不养起来?”李长策拎着那条鱼走过来,蹲在魏聿面前的浅水边,把鱼浸回水里,手指松开的瞬间,银白的鱼尾一甩,消失在了河水中。
“钓上来的东西里养你一个就够了。”魏聿惯会噎人。
李长策失笑,“能得魏大人垂怜,是我三生之幸。”
魏聿重新把竿抛进水里,转头看了李长策一眼。
李长策已经洗干净了手, 又捞过魏聿的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替他擦去了指节上的一点泥渍。
李长策擦得认真,好似捧着毕生珍宝。
魏聿看了他片刻,忽然说:“过几天,陪我去一趟城外的青山坡吧,我父母的衣冠冢在那边。”
李长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魏聿,“好。”
春水汤汤,青山可望,他们要去把一个人的来路,烙上两个人的印记。
第82章 岳父岳母在上
去青山坡的前一天,夜里魏聿睡得不太安稳。
李长策半夜醒了一回,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时轻时重,翻身也比往日频繁,便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过去,慢慢捂暖了魏聿的手。
魏聿回握了一下,一直到窗外天光从深浓的墨蓝变成浅淡的青灰,两个人才先后真正睡沉过去。
青山坡在毓州城外东南方向,离庄子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去的路上魏聿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车帘被风卷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远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立着墓碑,有些坟头还压着新换的黄土,清明将近,已经有零星的祭扫人家在坟前烧纸。
魏家的墓地在山坡中段一处向阳的位置,两座坟并排而立,是魏聿自己年幼时一个人推起来的。
后来他入仕,隆启帝也曾下旨给过他父母封诰,坟茔被重新修葺,但一直没有迁动过。
如今碑前没有石人石马和神道碑亭,坟前空地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供台上的残香才添了不久,看得出州府时常派人来打理。
魏聿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碑。
他从前一直不愿意来,因为这是衣冠冢。
他父母的身体早就被那场洪水冲得不知所踪了,如今站在碑前,魏聿能想起的有关父母的一切都已经成了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母亲会作朗朗上口的小令,会弹琵琶。
他还记得父亲写得一笔好字,写聿字时父亲会说,聿者,所以书也。笔是用来写文章的,聿儿日后要以己身,写尽天下文章。
再多的,魏聿就记不清了。
彼时失去双亲,觉得渡不过去的苦厄难关,现在竟也成了梦幻泡影般的存在。
对着两座空坟,这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魏聿也有过来处的地方,却连一具能让他跪拜的骸骨都没有,魏聿也不知道该对着这些冰冷的黄土说什么。
说他当了首辅吗?还是说天下不日将改弦更张吗?
这些事,他们真的能听见吗?
一阵风吹过,松涛声起起落落。
魏聿撩起衣摆,在坟前跪了下来。
“儿子不孝”四个字在噎在魏聿嗓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旁的李长策也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把魏聿没说出来的全说了。
“晚辈不孝,今时今日才陪着阿聿回到毓州。”
有人抢了自己的话,魏聿一哽,瞥向李长策,“你跪得倒是利索。”
“那当然。岳父岳母面前,岂敢不恭敬。”
魏聿瞪大了眼睛。
李长策端正着跪姿,平日里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两座坟茔,道:“岳父岳母在上。晚辈李长策,永州人士,昔年蒙阿聿不弃,收于寒微,授以诗书,今时今日,晚辈与阿聿两心相知,此情山岳不改,河海不移,晚辈在此立誓,此生护他、敬他、爱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永堕阿鼻地狱。”
说罢,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魏聿怔忪半晌,开口:“日后你身边会出现无数年轻的,能陪你策马踏花的人。到那时候你再看我病骨支离、宦海风霜,不会觉得荒唐吗?”
明明问的是李长策,可话一出口,魏聿听见那里面藏着的,全是对自己的质问。
纵是在世上游刃有余如魏聿,竟也会惶然,惧自己年华渐逝,俱自己被案牍和药石掏空了的躯体,会耽误了年少之人。
李长策转过身,直直看着魏聿,“昔年你收我为徒,说我是半块璞玉。如今玉器已成,纵碎亦不悔。”
松涛声忽然大作,满山的松柏都在风里摇晃。
魏聿终于也面向那方矮碑,缓缓将头长叩。李长策随即明白了过来,跟着魏聿一起,再次磕了下去。
额抵青石,衣袂相碰。
便做,拜高堂。
他们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两座空坟,几缕松风,便也算天地都成全。
二人在坟茔前祭拜了一番,才沿着来时的林间小径缓缓离开了。
魏聿走得很慢,想要丈量从这座山到玉京朝堂之间的距离,计算从少年离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春天。
李长策没有催他,只偶尔伸手替他拨开垂到面前的松枝。
走了好一段路,李长策忽然捏了捏魏聿的手。
方才跪在坟前要名份时胆子大极了,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担心,李长策心里忐忑,“阿聿,岳父岳母会不会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你,是辱没了你?”
魏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长策方才在坟前磕头时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的局促。
“不会。”魏聿道,“我家祖上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我爹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北境九州能光复。若他们还在世,知道你做到了他们期盼了一辈子的时候,会喜欢你的。”
李长策闻言眉头松了松,魏聿又道,“日后一同回永州,我也陪你去拜祭……岳父岳母。”
说完,魏聿自己朝前走去。
李长策愣了一下,回过味以后快步跟上,“阿聿,阿聿你刚刚说什么?”
魏聿头也不回,“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李长策大步追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给我名份了阿聿!”
魏聿:“……”
“阿聿,我好欢喜。”
“……”
“阿聿……”
“你好吵!”
李长策短暂地闭了闭嘴,也就安静了几步路的功夫,随后又担心起来,“阿聿,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在佛前发了誓,不娶妻不生子。现在算不算破戒了。”
“不算。我娶的是夫,不是妻。佛没说不许娶夫。”
“那佛有没有说不许徒弟娶师父。”
“也没说。佛不管这个。”
“那佛说什么?”
魏聿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瞪向李长策,“佛说你再说话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
身后山坡上那座青石坟冢依然立在松柏之间,供台上的糕点还摆在那里,三杯黄酒已经尽了,松涛在坟茔后面晃动,发出阵阵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好,好,去吧。
那天从青山坡回来后,魏聿的精神越发好了。
他在毓州待得这些日子被李长策忽悠得连玉京那套见人先思利弊、开口先留三分的本事都丢在了脑后,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李长策每次从州府衙门回来还要顺路捎一堆新鲜玩意儿回来玩儿,花样翻新,从不重样。
日子被两人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仿佛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已是前生前世的事。
魏聿精神松泛了,甚至会和廊下那只偷果干的狸花猫聊天。
那只猫是另一家庄子的大娘养的,浑身灰黑条纹,四只爪子雪白,一双黄眼睛格外精明。
自从某天翻墙进来偷吃了一块魏聿晒的果干之后,那猫便雷开始打不动地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墙头上。
魏聿在自己晾的果干被它偷到第五块时,决定跟它讲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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