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 第94页
    忠勇公府门口的长街张灯结彩,崔老夫人亲自盯着人把正门重新漆了一遍,府门前的长街上挂满了红绸,从巷口一路扎到巷尾,风一吹便翻涌如浪。


    崔灵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上扎着红绸花,自个儿一身大红的喜服,腰间系着赤金蹀躞带,意气风发地去迎娶他最心爱的姑娘。


    迎亲队伍排出去半条街,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路,踩上去跟踏着红云似的。


    纪清许从徐府出嫁,崔灵佑出征的日子里,徐夫人陪着她一起绣嫁衣,如今穿上了身,裙摆上百鸟朝凤的纹样流光溢彩,冠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抿着笑的唇角。


    她本就生得清冷端正,今日盛妆之下,竟透出一种端庄到让人不敢直视的明艳来。


    十里红妆陆续抬了出来,送嫁妆的队伍排出去一长串,每一抬都扎着红绸,抬杠的汉子们一路吆喝,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冲着骑马的崔灵佑喊道:“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崔灵佑在马上回头,朝那堆小孩儿拱了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喜宴上,正厅、偏厅、前后院、连廊底下都摆满了条案。崔灵佑恨不得把整个玉京城认识他的人都请来,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是来送一句吉利话的,统统有座儿。


    武将们占了半个院子,划拳的划拳,碰杯的碰杯,文官们坐在另一边,端着酒杯斯文地抿,时不时往武将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全是“这帮粗人”的嫌弃和“怎么没人来敬我”的落寞。


    崔灵佑被一堆人围着灌酒,李长策在旁边替他挡了几轮,脸不红心不跳,还能腾出手来给魏聿夹一筷子八宝鸭,与魏聿相视一笑。


    旁边的孙之翰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觉得今日这喜宴上最腻歪的不是那道肘子,是这师徒俩。


    等崔灵佑敬酒敬到魏聿这一桌时已经喝了不少,脸红得跟喜袍一个颜色,端着酒杯朝魏聿咧嘴,“魏师,我成亲了。”


    一声魏师,恰似当年。


    魏聿端起酒杯,看了看他,眼前这个披红挂彩的新郎官和记忆中那个翻墙上房的小混蛋重叠在一起。


    “好好待纪姑娘,不然,我替你大哥教训你。”魏聿说。


    崔灵佑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随即后退一步,整了整喜服的衣袖,双手抱拳,朝魏聿深深一揖。


    腰背折下去的时候,崔灵佑肩头发颤,直起身来时他抹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东西一起抹掉了,然后又咧嘴笑了起来,转身朝下一桌走去,顺带把李长策给一把薅走了,央他继续帮自己挡挡酒。


    魏聿身边空了大半,自个儿也离席去廊下清净的地方吹了吹风,夜风穿过庭院,把廊下红灯笼摇得晃晃悠悠。


    正欲回去时,魏聿忽然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世叔”。


    魏聿低头一看,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一身簇新的鹅黄小衫,正仰头,用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望着他。


    是崔明昭的女儿,崔灵佑的小侄女,崔宁嬅。


    魏聿半蹲下去,与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平视,“嬅儿?你小叔不是让你跟着你娘坐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第74章 师父 我此生有愧


    “我娘在和外祖母说话,没空管我。”嬅儿见魏聿一点儿也不凶,又往前蹭了半步,仰着脸,“世叔,我小叔说你什么都会,是真的吗?”


    “你小叔还说我什么了?”魏聿问。


    “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嘴皮子最毒,心肠最好,还说你是他的老师,他挨了你很多戒尺。”


    嬅儿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句话就把崔灵佑的老底掀了。


    魏聿听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小叔挨戒尺,那是他该。你来找我,是为了核实他是不是真的挨打了?”


    “不是不是。”嬅儿赶紧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世叔,我长大了能不能做官。做你这样的官。”


    问完,嬅儿认命般地板着脸一动不动了,她已经做好了被魏聿训一顿,然后忍着眼泪回去找娘的打算。


    毕竟小叔是怎么说魏大人的来着。


    老学究,小叔说魏大人是个老学究。


    挨了那么多戒尺的人嘴里的老学究,大概就是凶神恶煞的同义词。


    魏聿看着小姑娘强装大人的表情,也没敷衍,反而用小孩能理解的话解释,“做官可不是容易的事。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看公文看到半夜,忙起来饭都吃不上两口,还要不停挨骂,从入仕到致仕,无论你做得好与不好,都要踏着骂声走。你要是做了官,这些苦都要受。”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吃饭睡觉和挨骂,不就是头等的大事吗。


    但嬅儿认真地想了想,不死心地追问:“那世叔,你每天早上起得来吗?”


    魏聿被她这一问,倒是微微尴尬了一下,如实道:“起不来。每次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在骂人,到了朝房还在闭着眼补觉。”


    嬅儿又问:“世叔也怕挨骂吗?”


    “当然怕。”在稚童面前,魏聿也不装了,“我刚入仕的时候,御史说我一句,我回府以后都会被气哭。现在我是被骂多了,皮厚,才不怕了。”


    嬅儿咯咯直笑,笑完了挺起胸脯,“我不爱睡懒觉也不怕挨骂。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跟着武夫子打一趟拳。”


    小姑娘严肃得紧,魏聿便问她,“嬅儿为什么突然想做官?”


    “我想把坏人都抓起来,把米粮分给没饭吃的人,让天下的小孩都有书读,好人能平平安安地活。”


    她说的极认真,魏聿收起了那点哄孩子的心态,以同样郑重的语气慢慢回答,“若嬅儿为官,会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等着看你的笑话,骂你不知天高地厚,枉读圣贤书。你今天穿这条襦裙,日后你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这条襦裙说嘴,你觉得你能行吗?”


    “能!”嬅儿点头,“我爹是大将军,我叔叔也是大将军,我要是怕别人说嘴,我就不姓崔了。”


    崔家多奇人,满门忠烈,代代风骨,连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儿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


    魏聿轻轻地摸了摸崔宁嬅的发髻,说,“嬅儿,你……很像你的父亲。”


    嬅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世叔也认识我爹?”


    在她的眼里,父亲是挂在墙上的画,魏家的世叔是小叔的挚友。


    如今世叔说像她父亲,她忽然觉得那个画上那个人影往自己靠近了一点。


    “认识。”魏聿点了点头,“我与你父亲,差点就成了至交好友。”


    魏聿话音落地,徐牧萍刚好找来过了,见自己女儿居然在和魏聿说话,徐牧萍忙道:“魏大人见谅,我一时没看住,竟然这个孩子跑来了这边,叨扰你了。”


    魏聿站起身,“嫂夫人言重了,嬅儿与我投缘,并无叨扰。”


    嬅儿觉得世叔这话极对,于是往魏聿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


    徐牧萍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越大越管不住了。”说着便朝她招手,让她过来。


    魏聿却在此时忽然问了一句,“嫂夫人,魏某有个不情之请。令爱天资聪颖,心性纯良,魏某膝下无儿无女,想收她做个义女,不知嫂夫人意下如何?”


    徐牧萍吓了一跳,顿时哑然。


    昔年崔明昭上战场前,和她说过魏聿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这些年魏聿明里暗里护着崔家的事,徐牧萍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但收义女的事,确实超乎了徐牧萍的想象。


    她回了回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嬅儿。“嬅儿,魏大人说想认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嬅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魏聿,又看看母亲,小嘴张了张,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义父!”


    然后不等魏聿和徐牧萍反应,她已经扑上去抱住了魏聿的膝盖。


    魏聿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腿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拍,又朝徐牧萍一礼,“嫂夫人见谅,如今魏府与崔府正值风口浪尖,有些事不便声张。拜礼怕是不能大操大办,只能委屈嬅儿了。”


    徐牧萍回了一礼,道:“魏大人所言极是,现下求个安稳才最妥当。母亲和祖母那边自有我去言说解释。”


    两方都得了体谅,魏聿又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腿的小姑娘,“行了,义父的腿又不是柱子,抱一会儿就够了。”


    嬅儿笑嘻嘻地收了手,仰头看着魏聿。


    “嬅儿,你现在还小,先跟着义父读书,如何?”魏聿说。


    嬅儿极严肃地问:“那要读多少书才算读好?”


    魏聿轻笑了一声:“很多。多到你以为自己快读死了,睁眼发现才刚开了个头,多到你以为读完了,才发现世间书册瀚海一片,最后还得靠自己去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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