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看着他一路擦过那些退朝的朱紫大员,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少年人拾阶而上,没有再进殿去寻找他的尧舜,只仰面朝隔着十余年光阴的魏聿笑了笑,随后穿过魏聿的身体,散作一片飞灰。
另一边,被魏聿追着咬了这么久的周桓在散朝时也留意到了隆启帝忽然唤住魏聿的那一幕。
但他实在没空去搭理这对君臣的恨海情天。
他看得牙疼,好想给这俩人泼两桶猪血。
周桓只知道自己再不想办法,就真的要被魏聿一口一口吃掉了。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亲自去见了老太妃。
老太妃刚及笈就进了宫,从懵懂少女到满头白发,近一生都活在朱红宫墙内,这两年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不大见人,也不再过问前朝的事。
但她的脑子还没有糊涂。
周桓跪在她榻前,把这一年来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
从魏聿巡边,到牟州马场,再到如今魏聿的步步紧逼。
他说得声泪俱下,说自己愿意散尽家财赎罪。
最后他补了一句,“姐姐,魏聿不是在查我,他是想要先帝英名扫地啊。”
这话的分量,把老太妃因不愿去看这个弟弟而阖上的眼睛重新撑开了。
“怎么扯上了先帝。”老太妃声音沙哑。
“姐姐,魏聿他嘴上说是查贪墨,可他查到的人全是先帝的旧部,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人,他这是在替当今……”
周桓压低声音,凑到老太妃耳旁,“替当今清洗先帝遗臣啊!”
老太妃听累了,“我老了,你说的这些朝堂上的事,哀家不想深究。你只说想要哀家怎么做吧。”
“求姐姐在陛下面前替弟弟说一句话,就说承恩伯府已经知错了,只求陛下给条活路。”
老太妃没有说话。
她看着跪回榻前的弟弟,又看看他脸上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忽然十分疲惫。
当年她嫁给先帝的时候,周桓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先帝宠她,连带着恩宠她的母族,赐了承恩侯的爵位,给了天大的体面。
这些年周桓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弟弟是个不成器的,你多担待,别让周家垮了。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哀家试试吧。”老太妃别过脸去,说,“战场的事,你不要再插手,北边儿九个州府,那是先帝欠大雍百姓的。”
周桓抬起头,想从姐姐脸上读出些什么,但老太妃已经不再看他,他跪在原地等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周桓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妃的模样被窗外的透进去的光映得模糊不清。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很陌生,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人世了。
当天夜里,老太妃薨逝。
消息传到御前时已是深夜,王忠难得失了分寸,跪在隆启帝榻前,语带慌乱,“陛下……老太妃,老太妃薨了!”
隆启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翻身坐起,一把接过了王忠递过来的老太妃的亲笔遗书。
纸上寥寥几句,写着今以残生,换隆启帝一个恩典,先帝在时尝言,周氏虽不肖,然与国同休,愿隆启帝念在先帝薄面,留周氏一脉香火。
嫔妃自戕是宫闱丑闻,更何况那还是先帝钟爱之人。
这一遭只能以病逝昭告众人,这时候若还要追查周家,便是趁着老太妃亡故之际赶尽杀绝。
她用一条命,换周家满门活路,这笔交易,隆启帝和魏聿不接也得接。
良久,隆启帝放下那纸绝笔信,哑声道:“传朕旨意,太妃薨逝,承恩伯府上下为其守孝一年,留周桓爵位,留周家宅邸,余者不问。”
先帝旧时代的那块活着的碑,倒了。
老太妃薨逝的丧钟在皇城中缓缓响起,穿过层层宫墙,就连乌麟巷的魏府也听到了钟声。
魏聿搁下了手头的笔。
先帝最爱的那个女人,周桓横行多年的护身符,也是他扳倒周家最大的障碍。他想过很多种解决她的方式,削尊号,迁行宫,软禁一隅,唯独没有算过这一种。
她没有等任何人来削她的尊号,也没给任何人践踏她尊严的机会,她自己选了日子,穿戴整齐,以命换命,用最后一点力气替周家挡住了魏聿这一刀。
隆启帝被人掣肘了半辈子,遇事只知道缩在龙椅里等别人替他出头。
先帝自己晚年昏聩,纵容外戚坐大,把烂摊子丢给一个过继来的嗣子
而那个周家的女儿,被所有人当成旧朝遗物的女人,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倒是比两任皇帝还有骨气。
周家这一遭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旨意已下,老太妃尸骨未寒,以魏聿如今的权势还不足以让隆启帝追回自己的圣旨。
这一场,魏聿认了这个老太妃拿命换取的结局。
在宫中正紧锣密鼓地筹办老太妃的丧仪时,禁军和京兆府的马蹄声已经在玉京城的街巷里昼夜不息地响了起来。
玉京九门交移给了崔灵佑的人管着,魏聿参过的人连家里的一只蚊子都没能送出去。
大理寺的狱卒们忙得连吃饭都在牢门口蹲着扒两口,新押进来的犯官一个接一个,有人还在牢门口互相撞见了,面面相觑片刻,然后苦笑着拱一拱手,说一句“魏聿不得好死”。
郑侃和孙之翰带着五十个账房先生,在户部衙门里连轴转。
魏聿一批一批地参人,参过的人又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还能查出淮湖道以外的事,户部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清点出来的银子一箱一箱往银库里搬,每一箱搬进去,郑侃的心就重重地跳一下。
他当户部尚书这些年,年年哭穷,年年找银子,东挪西凑,脸都不要了的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他郑侃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有人在背后十倍百倍地往自己兜里揣。
第66章 登闻鼓前告荣王
半个月后,户部把第一批军饷的拨付文书送到了兵部,银子装车,粮草征调,火油又开始从各府启运。
郑侃在文书上盖了印,然后在公廨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半天,那根房梁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木头,蛀了几个小洞,平时没人注意,今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里面全是蛀虫。
同样累得脸如菜色的孙之翰推门进来,问郑侃怎么了。
郑侃沉吟半晌,说:“我在想,我这个户部尚书,这些年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查不动,不敢拿鸡蛋去碰石头。
孙之翰沉默了一会儿。他太理解郑侃此时的心情了,他之前何尝不是年年看着军械账目上的窟窿,年年写折子催饷,年年被人来回踢皮球。
他拍了拍郑侃的肩,“郑大人,你也有难处。朝堂上那么多人,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的有几个?你至少没有同流合污。”
郑侃摇了摇头。
他想起昨天下朝时在宫道上碰见魏聿,魏聿破天荒地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郑大人辛苦了”。
郑侃站在那里离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把他的户部当成钱袋子随便掏,却每一步都是在把他当自己人来用,明明之前两个人在朝上争得你死我活的,魏聿居然还敢把抄出来的银子如数交给他郑侃去管。
仔细一想想,每一次魏聿从他手里坑走多少银子,都如数用在了刀刃上,每一次魏聿丢了一口锅让他先背着,都会在腾出手之后利索地把锅扛回去。
在魏聿眼里,没有谁是不能用的,也没有哪笔账是不能翻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公正。
还真是,不服不行。
一切就绪后,第二批援军开拔,军械装了八十车,粮草则由漕运衙门牵头,走的厉婵的漕运线,几路齐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如今,北境的战事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阿古勒不是庸将,他虽然率兵后撤,但摸清了贺习之的战术后,他手下的斥候像狼群一样散开,专挑大雍运粮队的薄弱处下口,咬一口就跑,把大雍的后勤线撕得千疮百孔,两边都打得苦不堪言。
在第二批补给和援军到达前,前线的将士们已经节了三天的粮了,军医手里的伤药几乎见了底,只能用烧红的刀给伤兵处理伤口,营帐里的惨叫声和帐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瘆人。
好在一路紧赶慢赶,军需及时供上,没有让这种情况恶化。
但贺习之未曾料到,援军抵达边境后,荣王居然以督军整顿之名将人马扣在后方大本营,迟迟不往前线调。
他拿着一堆后勤账册和兵册跟贺习之扯皮,粮草可以派,但新到的援军需要适应当地气候,不能随便调遣。
贺习之几番交涉,据理力争的话说了一箩筐,荣王都只回一句“本王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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