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灵佑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玉京城人多眼杂,魏聿的生辰过得低调,如何啸沈寒桥这些人是不方便来的,只私下祝贺,玉京城里来的只有崔灵佑和宋雪客。
崔灵佑一来就径直闯进书房,“魏怀章!三十了!你也有今天!”
他往魏聿的书案上一坐,把腿一翘,对着魏聿和李长策张口便来,“生辰这天还教着呢?太子少师真要教个太子出来啊?”
话一出口,崔灵佑自己先反应过来了,脸色一白,猛地抬手,紧紧捂住嘴。
老天爷啊,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玉京城里今年折了两个皇子,他这时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聿乐了,看着崔灵佑,语气跟催命似的,“大不敬可是十恶重罪,遇大赦也不减免。”
李长策看了一眼正在吓唬人的自家师父。
崔灵佑刚刚那句话是大不敬。
那师父教他批题本的事……
那自己跟着师父批题本的事……
他默默把面前的题本叠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呸呸呸,我什么也没说。”崔灵佑赶紧转换话题,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往魏聿面前一放,“这玉佩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祖父给我的,好玉能养人,你收着。”
送到手边的东西魏聿可不会来回推拒,但这次他也没料到,锦盒刚收下,崔灵佑就变了脸,“东西收下了,那你可得帮我解决难题。”
“好你个崔灵佑。”魏聿挑眉,“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自己说的,你会一直管我的。”
魏聿被他这句噎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春猎的时候对着崔灵佑亲口许的,抵赖不掉,他气笑了,“行,说说吧。什么事儿?”
崔灵佑愁云惨淡地开口,说的是他的母亲崔夫人开始给他张罗婚事的事。
前几年崔灵佑身上有重孝,出了孝期后崔灵佑又说自己无心儿女情长,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崔灵佑实在是拖不下去,崔夫人拽着他非要给他把婚事定下来。
自从崔灵佑的父兄战死沙场后,崔夫人就深居佛堂,不大爱见人了。
如今好不容易打起来了一些精神,崔灵佑实在不想伤她的心,但他也不想借此去逼纪清许给个答复。
崔灵佑只好同家人坦言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非对方不娶。
这下子好了,崔夫人不催他了,但结果整个崔家都闹腾起来了,连他的小侄女嬅儿都一天到晚不错眼地盯着他,想琢磨出崔灵佑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崔灵佑是生怕这股压力落到纪清许身上。
“魏怀章!”崔灵佑哀嚎,“别讲课了,快救救我,帮我想想有什么法子让她们别盯着我了。”
“你这个年纪,订亲也属正常。”魏聿说,“玉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十五六岁就订亲了的。”
“什么叫我这个年纪?”崔灵佑理直气壮,“那你这个年纪不也照样孤家寡人的。”
魏聿也同样理直气壮,“我有策儿啊。”
李长策被这句话轰得耳廓发麻。
崔灵佑从书案上跳下来,自己这边火烧眉毛了,魏怀章还在这跟他炫耀,崔灵佑看了一眼连衣装都相似的这对师徒,阴阳怪气,“知道的说你在说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说你有什么别人都没有的稀世珍宝一样。”
“本来就是稀世珍宝。”魏聿一笑,“你有吗。”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对方往死里气,李长策在旁边已经不只是耳廓发麻了,看着魏聿近在咫尺的得意笑容,李长策心尖都在颤。
师父,亦同样是他的稀世珍宝。
崔灵佑咬牙,“李长策,你别在那儿暗爽!你俩就知道气我,快帮我想个辙啊。”
把人给逗急眼了,魏聿正了正神色,“非要说借口也不是没有……”
崔灵佑打断了他,“不许是出家!天阉!看破红尘!”
魏聿一噎。
自己的人品在他们眼里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为了给震惊的师父顺毛,李长策立马把话给接了过去,“刚刚师父在和我说兵部军报,北狄使团回去后,北狄人在边境先后用轻骑试探了三次,崔大哥,战事可能要再起了。”
差点被崔灵佑气给梗住了的魏聿把气顺了下去。
什么出家天阉看破红尘!
他刚刚明明想说的是这个!
战事影响不了玉京城中寻常人家的嫁娶,但是像崔家这样的身份地位,国事当前,儿女私情必然是要往后放一放的。
崔灵佑听见这话,神色郑重了起来。
他是武将世家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试探意味着什么,一旦被北狄人摸清了兵力部署和边防虚实,下一步就不止是轻骑掠边了。
可要打仗的话,大雍现在打得起吗?
崔灵佑曾跪在崔家祠堂里对着满屋灵位发誓,这辈子绝不辱没崔家的门楣,如今北狄又在边境磨刀,他却在为婚事焦头烂额。
一时间,崔灵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崔灵佑思索片刻,“这件事我今天回去得和我祖母说一声。”
崔老夫人是崔家板上钉钉的主心骨,崔灵佑要回去和她说这件事无可厚非。
可魏聿听见这句话,神色少有的迟疑了一下。
但他没有阻止崔灵佑。
崔灵佑对此毫无察觉,离开书房去花厅烦曹伯去了。
待崔灵佑走后,李长策才问魏聿,“师父,刚刚对崔大哥,你是有什么话没说吗?”
魏聿缓缓摇头,“没事,他会知道的。”
紧接着,宋雪客也来了。
他自矜自己的席面金贵,不轻易与人同席,但玉郎的生辰,无论如何是要来的。
宋雪客一进门,几个太白楼的伙计也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全是太白楼的招牌菜色。
叶翁本不想打扰,硬是被宋雪客拉着来了,幸好有曹平在,他们俩年纪相仿,也说得上话。
几个人齐聚花厅,宋雪客落后一步,看着魏聿的背影。
魏聿广袖长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泽温润内敛,李长策站在他身侧,如今行军打仗多了,身型挺阔,神采间一股不驯的锐气,衣装的颜色比魏聿那件深了几个调,但看得出来是同一批料子。
宋雪客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玉带是同款不同色的,长靴是同一家靴庄的手笔,袍角在走动间碰到一起,端看背影,竟不像是师徒了。
宋雪客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好啊,这个李长策剽窃他的点子!甚至做得更甚了!
魏聿终于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回过头来,对上宋雪客似笑非笑的脸,“你看什么呢?”
宋雪客笑道,“看我们玉郎天纵风流,连背影都招人喜欢。”
魏聿懒懒回应,“那你就羡慕去吧。”
曹平乐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席,宋雪客也不再作怪,正要落座时,忽听花厅外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第49章 魏怀章 你疯了吗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长衫,拄着一根竹节手杖的年轻公子被小厮引入,其身旁还跟着个年纪小一些的少年郎。
公子面容清秀,乍一看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眼睛里的锐气却逼人得紧。
魏聿看清是谁,眼中闪过惊喜,“厉帮主,你的腿可以下地了?”
厉婵也不再压着嗓子,恢复了原本的声调,“这还不是多亏了魏大人和叶翁相助。”
她的步履还不算利落,从起初的毫无知觉到现在能扶杖缓行,已经是天大的进展。
漕帮诸事向好,厉婵有了空闲的时间,又好不容易能走动了,就想着乔装改扮带厉棠入玉京玩儿一趟。
信寄到魏府,李长策看见,便悄悄请她在魏聿生辰这日过府一聚。
厉婵与厉棠相继进了花厅,厉婵解释道:“我一个江湖人士,又是淮湖道的人,大摇大摆进左都御史的府邸,传出去对魏大人清名有碍。不如扮个书生,就当是魏大人的文友。”
说罢,姐妹二人皆朝魏聿正正经经一拱手,齐声,“魏大人三十初度,吉乐。”
一桌人可算是坐齐了,刚好围满一圈,不按品级不按身份,谁跟谁熟就挨着坐。
花厅里的纱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桂花在暖风里簌簌地落。
笑语盈堂中,宋雪客让人剖开那个他从蜀地带回来的蜜瓜,瓜肉金黄,厉棠和崔灵佑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争夺最后一瓣蜜瓜,谁也不肯撒开。
厉婵看见,拿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厉棠的手背。
厉棠吃痛松了手,崔灵佑还没来得及得意,厉婵已经把那瓣瓜稳稳地拿到了自己面前。
崔灵佑瞪大了眼,满桌哄笑。
宋雪客坐在这一片热闹中间,跟厉婵斗嘴,跟李长策碰杯,调侃崔灵佑的婚事,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回魏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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