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他的心才是安定的。
明明这个人不是他的。
他还是用了最笨的办法来满足自己的贪念。
衣裳、靴子、玉带、发冠,一件一件地买,一层一层地把魏聿裹进去。
李长策也不想着把自己的所有身家都交给魏聿了。
届时魏聿又说留着给他娶妻。
那不如直接现在就全堆魏聿身上。
李长策觉得好像只要他买得够多,把魏聿从头到脚都包进他的东西里,这个人就和别人没有关系了。
他想要把这个人养不受一点风霜,永远高高在上。
这个念头在春猎兵变时就生了根。
李长策一刀劈开御帐里的床帘时,看见魏聿的面前是毒酒,身旁是利刃,李长策的心底涌起来的蛮横且不受控的怒意刹那间盖过了所有的自贬。
这群混账,就这么欺负他的师父。
这些人都不配,全都不配!
师父说的对,只有他配,他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配得上世间的一切,包括师父。
哪怕永远只能以徒弟的名义,那也谁都不能来抢。
魏聿午歇后一睁眼,看见李长策抱臂倚着朱红廊柱,虽然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魏聿开口就促狭,“咱们家的李将军怎么像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李长策被打趣,眉目间的沉色倏然散尽,又成了那个乖巧的徒弟,“师父好看就够了。”
说着,他走过来,在竹椅边蹲下。
这个姿势让他比躺着的魏聿矮了半头,仰着脸看魏聿的时候,目光从魏聿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滑过喉结,最后落在腰间束着的那条新玉带上。
“师父,腰带合不合身?”
魏聿点了点头。
李长策便笑了起来,那点残存的少年气露出来,只给魏聿一个人看。
“靴子呢,合不合脚?”
魏聿也点头。
“那就好。”李长策站起身,顺手替魏聿抚平衣袍上的一点褶皱,隔着衣料触到了底下的肩骨。
魏聿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双新靴靴筒内侧都用细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策字,但李长策知道。
那个字是他让靴庄的人做的,藏在靴筒里,每次魏聿穿着这双靴子上朝下朝,从金殿走回都察院,从都察院回到乌麟巷,那个字就贴着他的踝骨,一步一步。
在李长策近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几个月下来,魏聿整个人仿佛吃了仙丹。
原本就生得一副冠盖玉京的好皮囊,如今竟像是被天公施笔从头到脚又勾勒了一遍,面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咳嗽的频率也比从前低了。
就连上朝时魏聿参人,有时候气急了张口便骂对方沐猴而冠苍髯老贼,不死何为?被骂的人气得发抖,憋了一肚子歹毒的话正要回嘴时,一抬眼看见魏聿回头冷冷一瞥,眼底凝起一层寒怒,教人不敢直视,又挪不开目光,竟就莫名骂不出口了。
被骂的人哑在那里,满殿文武也没一个吭声的。
隆启帝看着这一幕,莫名笑了出来。
他听过更晦涩拐弯的骂人的词,御史台的言官们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罪过都数一遍。
但魏聿骂人不一样,他生气了张口就问对方怎么还不死。
隆启帝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没被朝堂上的烂事磨平棱角,偶尔也会在金殿上发火,摔折子,骂人是酒囊饭袋。
但他的雷霆就像砸进棉花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如今魏聿站在金殿上替他骂了,面如琼玉,嘴里却说着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话。
“魏卿。”隆启帝唤他。
魏聿抬头,那张还带着冷意的脸上浮起一点疑惑,“陛下?”
“下朝后朕差人拿十盒川贝百合蜜膏给你。”
被魏聿参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被魏聿参到一半,皇帝怕魏聿骂人伤着嗓子,赐了润嗓子的药给他。
魏聿正在骂人的兴头上,被皇帝一句话截住,谢完恩后气势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
他看了隆启帝一眼。
陛下,臣还没骂完。
隆启帝又笑,摆手示意他起来,“急什么,人在那儿又跑不了。朕又没说不让你骂。”
朝中一时间没人压得住魏聿,府中诸事也不用魏聿操心,宋雪客带着叶翁来给魏聿诊脉时,叶翁难得地没有当场气得转圈圈。
倒是宋雪客绕着魏聿转了两圈,拈起他袖口那片竹叶纹凑近了看,啧了一声,“云锦阁今夏最好的冰蚕丝,一尺要三两银子,你居然舍得给自己买?”
魏聿倒是不了解料子的价格,也没瞒着宋雪客,“策儿买的。”
从头到脚,全是。
宋雪客看看这位身上穿着天青色的新袍子,面前摆着青瓷茶盏,整个人安逸得像是那家世家公子一样的魏大人,再看看肃着脸在旁边等待叶翁开药的李长策。
一个严阵以待,一个被伺候得浑然不觉的。
宋雪客眼睛一转,忽然悠悠道,“这么好的料子,改天我也去云锦阁裁一件,同玉郎站在一起才显得相宜。”
一道视线倏地扎在宋雪客身上,宋雪客后背一凉,脑子里泛起一种他今儿穿了和魏聿一样的衣袍,明儿太白楼的门板都会被人拆掉的直觉。
但他没理,只挂着笑看着魏聿。
门板而已,就是拆了整座太白楼,他也能再盖出十个来。
魏聿只顾着噎死宋雪客了,挑眉矜夸,很是得意,“你穿不如我好看。”
第48章 我有策儿啊
魏聿下巴微扬,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尾巴尖儿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只看了魏聿一眼,李长策的嘴角就压不下去了。
宋雪客也是说干就干,离开魏府后直奔云锦阁,结果从唐七娘的口中得知,今年云锦阁的冰蚕丝统共就进了六匹,早就全让一位李姓公子给订走了。
宋雪客啧了一声,好个李长策,现在可是真不缺银子了。
单论李长策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的。
但是他除了练兵还在带兵镇压暴乱,军功累积,赏银之类的就没断过。
他恨不得造个金屋出来魏聿住,连吃穿用度都不给自己留。
隆启三十年,中秋过去,玉京城里的金桂全开了,桂枝枝头满是细碎金蕊,风一送,整条街都是甜的。
曹平在府里的槐树下挖东西,挖的是去年他埋在树下的桂花酒,他打算挖出来,听李长策的,给魏聿操办一场生辰宴。
魏聿自个儿不在意生辰,从前府里从没生辰宴这一说,但李长策在意得要命。
以前天天活在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里也就算了,今年夏秋两季好不容易有了段安生日子,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
这几个月李长策光是镇压暴乱就出征了四次,连连大捷,威名传遍多个州府。
每次出征回来,他总能搜罗到各种稀奇东西来哄魏聿高兴,这回他掐着日子赶在魏聿生辰前把捷报递进京,得了五天假,一回来就忙里忙外,劲头十足,闹得魏聿连拒绝的话都不好说出口,只能由着他折腾。
到了八月三十那天,魏聿一回府见着所有人都换了新衣,脸上都喜气洋洋,见了面就道一声“大人吉乐”。
魏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面无表情地颔首“嗯”了一声,迈步去找李长策,正见李长策在后院拿着一把小铲子往树根旁填土。
魏聿走近了两步,“在埋什么?”
李长策听见声音抬起头,拿铲子拍了拍土面,起身回道,“埋了两坛新酒。明年这时候再起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填平的土,“年年如此,也祝师父岁岁有今朝。”
一坛桂花酿,一坛青梅酒。
年年埋两坛,岁岁起旧酒,只要魏聿喜欢,他可以每年都这样埋下去。
直到他们两个都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廊下,还能看槐树亭亭如盖,看一排一排的垒起来的酒坛子,数哪一坛是哪个秋天。
岁岁有今朝。
魏聿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但这话他应不了,只道,“别以为埋了两坛酒今日就能不听学,去把手洗干净,来我书房。”
李长策旁的课业都结了,到魏聿又给他新增了一门。
批题本。
所谓题本,便是公事、钱粮、刑名、军政上的要务,加盖官印以后送到内阁,由内阁接受处理。
按道理说,大雍的全天本章都要统一存放内阁中,题本由内阁批,奏折由皇帝批,全都不许带出宫门。
但奈何,魏聿此人过目不忘。
回府后照记忆再写一遍就成了。
于是魏聿复写出来的题本,就成了李长策如今新的课业。
今日抄出来的是兵部的军报和换防调度,还有户部的几笔秋赋减免,都是实实在在的要务。
李长策落笔如有神,无论是措辞的分寸还是处置的轻重,都已经不是需要魏聿手把手纠正的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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