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蔓延全身,严兆英半边身体一歪,跪回了地上,被前来勤王的士兵一拥而上团团围住。
崔灵佑放下弓,声音在夜色中朗朗传开。
“铁骑营的将士听着,铁骑营主将严兆英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接的是护驾的军令,现在,放下兵器,退出御帐百步之外,等候收编,违者格杀!”
什么东西?
铁骑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护驾的,接到的军令就是保卫陛下,剿灭叛军。
可现在有人说他们也是叛军,这让他们怎么接受?
严兆英拼命反抗,伤口处随着他的动作涌出更多的血开,他高声喊冤,“陛下,臣是冤枉的,臣是效忠您的,陛下!”
隆启帝给了魏聿一个眼神,魏聿了然,皇帝现在不想说话,自己这是又来活了。
魏聿走到严兆英面前,垂眸看他,“你向陛下告密,说大皇子要反,裴昀是同谋。但你告密之后派亲卫在官道上截杀陛下的信使,让陛下调不到兵,又是意欲何为啊?”
严兆英的脸色已经转为被人揭开面具的惊惶。
看见魏聿那副悲悯如菩萨般的神色时,严兆英只觉得眼前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头等着吃人的恶鬼。
李长策也站回了魏聿身边。
方才一个差点被灌毒,一个差点被围杀,现在两人并肩而立,魏聿垂眸看人,李长策低眉擦刀,姿势不同,却都冒出一种别无二致的森森阴戾与从容来。
领军的两位将领相继下马进帐复命,楚廷交还了兵符,而崔灵佑扫视了一圈。
没命了的裴昀,半条命的严兆英,角落里面如死灰的齐徽明,跪在地上看着裴昀尸体的皇后,脸色阴沉但安然无恙的隆启帝,以及那对干完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开始在一边装傻的师徒。
事态已经明了无比,铁骑营的将士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先放下了刀,刀剑落地的声音渐渐在夜色中响成一片。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严兆英的胳膊,将他拖出了御帐,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魏聿不忘好心提醒,“记得给他灌点药,别让他死了,回京还得三司会审呢。”
楚廷的人上前,将齐徽明也押了起来。
齐徽明的手臂被扭到身后,肩膀被迫向前弓起,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当场认了罪,说是自己计划谋逆,他是主谋。
隆启帝未置一词,齐徽明认完罪后就被压了下去,只在被带出御帐之前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跪坐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乱局渐渐平定。
隆启帝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点了崔灵佑和楚廷一起去收编降兵,清点人数,重新布防猎场内外。
李长策与魏聿则被留下随驾。
帐内的人一个一个被押出去,损坏的帐帘被仓促挂上了新的,魏聿和李长策一左一右守在帘外,帐内只剩隆启帝,王忠,以及一直不曾起身的皇后。
良久,皇后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裙摆上沾着血污,鬓发也有些散乱,看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齐穆。明儿谋逆,是我指使。”
隆启帝掀起垂着的眼皮,瞪向眼前的妇人。
第45章 同留史书 千古君臣
皇后站直了身体,下颌微微扬起。
她很少这样直面隆启帝,那道震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迎上去的时候,看着对方那副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十年了,她头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她见过这种神情,每一次先帝旧臣在朝堂上给他难堪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
但这副模样从来不是对着她的。
他不看她,连恼怒都懒得对着她恼怒。
隆启帝被她的眼里的嘲讽刺痛。
她鄙夷他。
她有什么资格鄙夷他?
他是皇帝!
忍了几天的怒意霎时爆发,隆启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放肆!贺婉音,朕给了你中宫皇后之位,你竟然不知感恩,如此狂悖!”
“皇后之位是你给我的吗?是先帝!是先帝让我做了这个皇后。你给过我什么?”
贺婉音针尖对麦芒般反击了回去,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在一瞬间决堤,她往前迈了一步。
“皇后?我这个皇后有什么?空有一顶凤冠,连宫权都是贵妃的,我每天在宫里看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天一天地老下去,等着哪一天死在凤椅上,然后被人抬出去,在史书上留下一行字,说我某年月日薨,这算什么皇后!”
隆启帝的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他觉得这些话荒谬得要命,“所以你就要让自己的儿子造反?要垂帘听政?”
“是。”贺婉音毫不犹豫地回答,“齐穆,你自己看看,你有什么哪个地方像皇帝?你不敢得罪先帝旧臣,不敢动承恩侯,连北狄人牵一头鹿来羞辱你,你都只能坐在上面硬撑着笑,你的骨头早就被抽走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贺婉音!”隆启帝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连嘴唇都在发抖,“你是以为朕会不忍杀你吗!”
这样的问题让贺婉音觉得厌倦,“你当然不会不忍心,除了你自己,这世上又谁是你在乎的?”
她顿了顿,忽然拔高了声音,“妻子儿女对你而言是点缀,满朝文武对你而言是棋子,你在乎过谁?魏聿吗?”
她知道魏聿就守在外面,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她就是要他听见。
“你也不在乎魏聿,你留他十年不外放,耗得他除了你一无所有,满朝文武都恨他入骨,没给他留一条后路,你死了就让他给你陪葬,齐穆,这真是好一桩君臣佳话呐。”
君臣佳话几个字被她拉长,尾音落地,嘲讽得隆启帝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了她。
如她所想,魏聿和李长策都听见了她的诛心之语。
帐帘外,李长策的神色越发冷肃,这些话他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寒,何况是被剖开了放在砧板上的那个人。
他很想问问魏聿,为隆启帝出生入死,值得吗?
魏聿对这些话没什么反应。
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把该铺的路铺好,能做的事都做了,他魏聿是死在龙椅旁边还是死在淮湖道的万民伞下,有什么区别?
发觉李长策在看着自己,魏聿取出一叠被油纸包好的点心,拆开,往李长策的嘴里塞了一块,“你最爱吃的,夜里你走得早,都没来得及吃,我给你带了一份。”
帐内,砚台砸在贺婉音的肩膀上,墨汁溅出来泼了她半身,黑的墨,红的缎,交织错落。
她的身体被砸得后退了一步,痛楚从肩骨蔓延开来,却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他老了,他不会杀明儿的。
他只有三个儿子,他没那个胆量,他也害怕自己日后变成被宗亲逼迫的先帝,孤零零死在龙椅上。
“你把明儿在朝堂上晾了十几年,让所有人都看着他像一条等骨头的狗,你对我不好,我认了,但你对我明儿不好,我不认。我是他的母亲,我必须替他争,你不给他,我就自己拿。”
隆启帝的肩膀塌了下去,暴怒的心绪随着那方砚台的砸出而散开,他用两只手撑着桌案才没有颓唐跌坐。
但贺婉音说的话,他依旧一个字都不认。
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被架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做的。
他没有做错,皇帝不会错。
隆启帝抬起眼,眼底血丝明显,“朕是皇帝,朕不想给他的,谁也拿不走。王忠,把她给朕押出去。”
在旁边连吸气都不敢发出声响的王忠赶紧上前,这一晚上,他的膝盖差点都软了。
先扶隆启帝坐下,王忠又朝贺婉音走去。
贺婉音也没为难他,自己理了理被砚台砸歪的衣领,转身便走。
下一刻,魏聿就被宣了进去收拾残局。
贺婉音与魏聿擦肩而过,御帐的帘子在他们中间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御帐内一片狼藉,隆启帝平复好神色,让魏聿捡起砚台为他磨墨,他要写废后的圣旨,将贺婉音终身幽禁冷宫。
魏聿站在案侧,磨墨的动作利落优雅,一圈一圈,墨锭在砚面上研磨的沙沙声成了帐内唯一的声响。
废完皇后,写到处置齐徽明的旨意时,隆启帝的笔尖犹疑了一瞬。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可这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当年抱过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时他还年轻,还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也可以做一个好父亲。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把后面那个念头忘了,现在再想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这一瞬过后,隆启帝立马落笔将他贬为了庶人,囚禁宗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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