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徽明剑眉一蹙,恭谨的面容上不知为何裂开了一条缝,随后一甩袖,“父皇不得人心,良禽自然择木而栖。”
齐徽明说完,魏聿也不管答案是否为真,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皇后的肩膀,看向榻上那个本该昏睡不醒的人。
陛下,你让臣问的问题臣都问了,你也该醒了吧?
隆启帝睁开了眼。
帐内的烛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
“父皇……?”齐徽明看过去,声音卡在喉咙里。
皇后也惊骇,但是稳得更快,她看着隆启帝从榻上缓缓坐起,隆启帝也冷冷地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女人。
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毒妇!”
皇后被骂得一愣,旋即漾开了笑意,短暂而凄艳。
“怎么会是毒妇呢,那年我不也是欢欢喜喜地披上嫁衣嫁与你的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怅惘。
“我嫁与你时才十五岁,我想着日后我们就算不是蜜里调油,也该是相敬如宾。可你呢?你给了我什么?大婚第三天你就长住别处,说政务繁忙。我怀明儿的时候你只来看过我一次,隔着帘子问了句可还安好,连我的脸都没看就走了。我的淑儿生病的时候你在御书房里跟魏聿说话,对,就是你这个好臣子,你跟他说话的时间,比跟我三十年来加在一起都多!”
皇后的手倏地指向魏聿,随后又慢慢收回,抚上隆启帝的脸。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只需知道,等你把立明儿为太子的诏书写好,让他以太子身份监国,让我以皇后的身份垂帘听政,那时候你就可以好好歇着了,你还是皇帝,没人能废了你,但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操心任何事了,反正你也操心不好。”
他们既然给魏聿准备了鹤顶红,自然也给隆启帝准备了药。
等他写完立太子监国的诏书,那枚会让人眼歪嘴斜不得言的药丸就会喂进隆启帝嘴里。
是北狄人献鹿气急了他,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隆启帝一把甩开皇后的手,力道之大,把皇后的身体都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若不是齐徽明眼疾手快扶住她,她险些摔倒在地。
齐徽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恭谨的面具终于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隐忍了多年的愤怒与不甘。
他朝身后的死士一挥手,“来人,请陛下御笔立诏。”
死士闻声而上,路过魏聿身边时魏聿往一旁闪了闪,看向御帐深处那道垂落的床帘。
齐徽明顺着魏聿的目光看过去,那床帘是厚重的明黄锦缎,从帐顶一直垂到地上,那是平日里用来在更衣时遮挡视线的,此刻静静地垂在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刀光在齐徽明眼中炸开,明黄锦缎被一柄窄长的刀从中劈开,锦缎向两侧翻卷,露出帘后那个身穿内监服色的人。
“李长策?!”齐徽明拔高了声调。
宴席上李长策借酒醉之故被冯祺搀扶着送回了帐篷,两个人一回去就换了外裳,李长策穿着内监服色在营地间穿行无阻,提早一个时辰便潜入御帐藏身。
现下刀光闪过,没有花哨的招式,李长策从床帘后踏出的第一步,刀刃已经先后割过前两个死士的咽喉,血溅上垂落的锦缎,洇出几朵暗红。
死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御帐内动乱刚起,帐帘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裴昀跨进来的那一刻,最先看向的是因为惊吓而面容失色,扶着齐徽明的手臂勉力站稳的皇后。
隆启帝认识皇后有多久,裴昀认识皇后就有多久。
从潜邸到金銮,裴昀见过她大婚第三日被冷落,在王府里对满院的花落泪,在宫中又步履维艰。
看着那张温婉的面庞上失了所有血色,裴昀杀心骤起,拔出腰间的长刀,视线转到李长策身上。
魏聿的目光动了动。
他好像知道裴昀为什么倒向大皇子了。
裴昀的佩刀比寻常军刀重许多,刃口又磨得薄,出鞘时带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引得身后跟着的几个心腹也同时拔刀,铁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混乱中,隆启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位置,将魏聿护至自己身前。
齐徽明扶着皇后,带她退至了边缘。
李长策挡住魏聿,对面是禁军统领和数名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还有大皇子带来的死士正在重新整队。
但李长策没有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他先动了,直接杀入了死士的阵型,几蓬血雾飞散,死士的合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溅出来的血连魏聿袍角都没挨到。
裴昀的刀在这时候到了。
他是真正的行家,一刀劈落,角度刁钻。
李长策回刀格挡,两柄刀在空中撞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刀尖方向变换方向,李长策前一刻还在和裴昀对刀,后一刻已经划过了一个禁军的膝盖后侧,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刀脱手而出。
一个人,一柄刀,竟让一堆人近不得魏聿的身。
帐内束手束脚,裴昀施展不开,正想将李长策引到外面的包围圈里,忽然间听到三声哨响,短促清亮,穿透了夜色中的杀意。
李长策听见哨声后不再等待,一刀斜劈,旋身劈裂了帐帘。
帐帘外,冯祺手里拿着李长策送他的那个哨子。
这是他和李长策约定好的,冯祺熟悉御帐周围的通路,能带着铁骑营的兵将以最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逼近御帐。
三声哨响为令,帐帘在刀光剑影中落下,帐外的禁军被悄无声息逼近的铁骑营以大量的兵力压制住。
严兆英身先士卒,声音粗粝洪亮,“臣铁骑营主将严兆英,奉旨护驾!逆贼裴昀,还不束手就擒!”
裴昀和齐徽明同时看向严兆英,齐徽明目眦欲裂,“严兆英,你敢背叛我!”
同样被严兆英戏耍了的裴昀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严兆英冲了过去。
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是走不出去了,但他至少可以先杀了这个叛徒。
两个人对上,前几招分不出高下,刀光暴涨反倒让人不敢靠近。
李长策解决完帐内所有威胁,回眸确认了一眼魏聿的安全,随后掠身而出,从侧面切入,身形伏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掠过。
在裴昀的刀高高扬起劈向严兆英面门的那一刹那,李长策从裴昀的右后方掠起。
刀锋入背,从裴昀胸前透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裴昀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裴昀的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去,腰带的暗袋里放着一枚旧护身符,很多年前皇后还在王府时赏给侍卫们的,每个侍卫都有一枚。
李长策拔刀,裴昀的身体轰然倒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沾血的刀刃,又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是血污的御帐地毯,落在那个跪倒在角落里,脸色泛白的女人身上。
她亲眼看着裴昀倒下去,面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李长策和严兆英联手解决了裴昀这个最大的对手,严兆英收回兵器,赞许地看了一眼李长策,又低头看了看裴昀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朝隆启帝拱手行礼,“陛下,逆贼裴昀已伏诛,铁骑营已控制猎场内外所有通道。陛下可以安心了。”
隆启帝缓缓从魏聿身后走出来,脸色铁青,但神情已经比方才镇定了几分。
他看着严兆英,一言不发。
严兆英正要再请安,却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比之铁骑营列阵时更加沉重整齐,然后几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穿了过来。
“臣京畿总兵楚廷,率军奉旨勤王。”
“臣组成兵马司指挥使崔灵佑,率军奉旨勤王。”
严兆英嘴唇一哆嗦,还没来得及扭头看,刚刚那把取了裴昀性命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上还沾着裴昀的血,温热,黏稠。
“严将军。”李长策的声音响起,“裴昀的案子结了,现在该你了。”
严兆英梗着脖子,“李长策,我是来护驾的,我是陛下亲口下旨调来的,你……”
“铁骑营主将严兆英意图不轨,同谋逆罪论处。”今夜话格外少的隆启帝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严兆英瞪圆了眼睛。
白日里在崔灵佑一脸委屈地告完状后,隆启帝就将接应援军的差事交给了他。
现下崔灵佑一马当先率人冲进来,再往后是一排排举着火把的骑兵,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神情。
在大部分人还在惊慌不定的时候,崔灵佑又开始干隆启帝交给他的第二个差事。
隆启帝要严兆英绝无反抗之力。
崔灵佑的箭比他人还早到,不等严兆英反抗,崔灵佑就在马上拉弓,一箭射穿了严兆英的右胸,将他整个人钉得摇晃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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