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 第43页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魏聿没有回头,声音却先飘了过来。


    “来得比预计的晚了些。南州到玉京的官道最近在修路,绕了好几个弯,路上应当不好走。”


    李长策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师父怎么知道是我?”


    魏聿转过身来,山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他的目光在李长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军报上说你们今日归京,猜到你回府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李长策的心猛地突了一下。


    师父背对着他,隔着满山的风声树声鸟声,说听得出他的脚步声。


    李长策走过去,靴底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师父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莫名的,魏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抬手拂了拂肩上的梅花。


    花瓣飘飘悠悠地往地上坠去,李长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瓣花便落进了他的手里。


    魏聿没注意,随口问,“南州那边怎么样?”


    “是山匪煽动民变,我带了一队人摸到匪徒的老巢,趁夜翻墙进去,把匪首从床上拎了出来。”李长策答着话,手指却极轻极轻地合拢,将那一小瓣梅花收进了掌心,“但交手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山匪不似寻常落草为寇,具体如何,我还没有查探清楚。”


    李长策说得轻描淡写,把南州知府呈文里那一长串夸张的溢美之词全数省略,魏聿却听出了轻描淡写底下的凶险。


    夜袭百里摸进匪巢,十二轻骑对上百悍匪,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李长策说山匪不寻常,魏聿思忖片刻,说了声会让人暗中查探,又问李长策,“可有受伤?”


    李长策回答得很快,“没有。”


    魏聿的目光落在李长策颧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上。


    李长策被看得心虚,偏过头去,又转回来,小声道,“这是被流矢擦了一下,已经好了。”


    魏聿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在李长策颧骨那道疤痕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李长策愣住了,后退不是,向前也不是。


    魏聿的手指是凉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那点凉意却在他皮肤底下炸开了一团火。


    他的耳根腾地红了。


    “师父……”


    “下次小心些。”魏聿收回手。


    李长策应声,悄悄把那瓣梅花悄悄收进了袖袋里。


    山风又起。


    满树的梅花簌簌摇曳,魏聿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春寒未消,在山里站久了,他的脖颈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


    “走吧,回府。”


    “师父不赏花了吗?”


    魏聿随口道,“看腻了。”


    日夜相处这么久,李长策如今对魏聿的性子已经了解得透透的。


    什么看腻了,分明是这里的梅花树都太高,赏花要一直仰着头,他脖子酸了。


    李长策失笑,“师父要是觉得仰头看累了,自有别的法子。”


    魏聿微微挑眉,还没开口问是什么法子,就看见李长策把手伸到腰后。


    刀鞘中的刀身应声滑出,被李长策反手握在掌中,刀在李长策手里转了一个圈,刀刃朝外,像是在转一支笔。


    这个起手式,魏聿看着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师父。”李长策说,“给你看。”


    刀光亮了起来,劈开从枝头坠落的雪,李长策的身形在花与雪之间游走。


    魏聿忽然认出来了。


    那个起手式,是他平日里落笔前的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蓄力,然后落下。


    李长策看了无数遍,看熟了,就把它从纸上搬到了刀尖上。


    这孩子的眼睛是什么时候这么尖的?


    刀光所过之处,带出的劲风使得梅枝轻颤。枝头的梅花被这股力道摇动,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纷纷扬扬,随着刀势的流转在空气中打着旋。


    一片,又一片。


    魏聿仰头赏梅嫌脖子酸,李长策便把梅花请下来,落到他眼前。


    不用仰头,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刀锋自会为他摇落满树的春色。


    魏聿看着刀光里的人。


    他的身法更沉稳了,从前出刀时还有些躁意,如今每一招都收放自如,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能摇落梅花,又不伤梅枝分毫。


    长大了。


    魏聿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那个需要仰头看着自己的少年人个头马上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在魏聿一晃神的间隙,李长策收住刀势,刀尖向上,轻轻一挑。


    一朵被风吹落的红梅恰好落在刀尖上,花瓣的边缘被雪水微微浸湿,在刀尖上极轻地颤着,像一只飞累了停在他刀尖歇脚的红蝶。


    刀身被李长策反手横在胸前,刀尖上的梅花被递到了魏聿面前。


    李长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面对魏聿时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师父,这朵开得最好看。”


    魏聿看着那朵梅花。


    又看了看递花的人。


    李长策的眼睛亮亮的,若是有尾巴,只怕此刻都要摇上天了。


    在南州大杀四方的少年人,此刻正用刀尖献一朵花。


    四目相对间,魏聿的心口忽然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拂琴弦的力道在他的心尖上拨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随即那感觉便被山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魏聿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想了想,将其归类于看着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艳羡。


    魏聿拈起那朵梅花,指腹捏着花梗轻轻转了转,“花不错。”


    李长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自然而然地挨到了魏聿身侧,听见魏聿又说,“刀法也好。过段日子同我一起去春猎。”


    第33章 是师父还是心上人


    出了山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会善寺的僧人在大殿里做晚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从敞开的殿门里传出来,被晚风送了一程。


    下了山后,师徒两人沿着官道缓辔而行,官道两旁隔一段路就挂着一盏灯笼,火苗在罩子晃,在夯土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暖黄的光圈。


    李长策抬眸看见那些灯笼,忽然开了口。


    “南州的山里有一种花,长得跟小灯笼似的,当地人说叫冬铃花,专挑最冷的时候开,越冷开得越盛。”


    魏聿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李长策像在说故事一样,缓缓说着,“我从匪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骑在马上,看见满山的冬铃花正在谢,整朵整朵地往下掉。”


    他在南州的所有记忆里,那一刻是最安静的。


    没有喊杀和马蹄声,只有漫山遍野的冬铃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往下坠。


    他在那里勒着缰绳停了片刻,匪首伏诛,南州平靖,他立了首功,马上就可以回玉京了。


    可站在那片花落里,李长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他肯定能说出一大串关于那种花的掌故,哪朝哪代有诗人写过它,有没有入过药,适合种在什么样的土里。


    然后那些花就不止是花了,会被魏聿变成一首诗。


    “冬铃花。”魏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南州风物志》里记过,又名铁线紫,花性极耐寒,只在霜降后开,玉京少见,但南州颇多,其根可入药,治冻伤有奇效。”


    李长策弯起唇角。“师父真的什么都知道。”


    “是你读的书太少。”


    李长策一点也不生气。


    这天底下哪里有人比魏聿读的书还多?但他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读。


    他要把所有师父知道的东西都学过来,把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每一寸距离都填平。用他读过的书,练过的刀,挣来的军功填。


    总有一天,他要站到能和魏聿并肩的位置上去。


    第二天一早,兵部的嘉奖便下来了,赏银二百两,军功累积,擢升把总,统兵千人,可执掌一营机动骑兵。


    送赏的差官笑着恭喜李长策,说他是这批南州立功的武将里最年轻的一个,赏银也是最厚的一份,前途不可限量。


    李长策接了文书和赏银,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


    二百两,对于他这个年纪的武官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买一匹好马,置一身像样的甲胄,在玉京城里赁一处体面的宅子。


    他把银子掂了掂,转身去厢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去了。


    玉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叫云锦阁,据说传了四五代了,现在已成了京城里的一块活招牌。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唐,人称孙七娘,年轻时是玉京城最出名的裁缝,一双眼睛毒得很,客人进门只需扫一眼,便知道对方的身份来路。


    此刻她扫了跨进店门的李长策一眼,先是觉得这少年生得真好,腰背挺拔,眉如朗星,面如冠玉,神态也不像是京城里那些只会逛成衣铺子胭脂店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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