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本就因为崔灵佑的一通询问,发觉这世上还有自己分析不清的事而心情不好,又想起那一匣子来羞辱他的美人图,魏聿只觉得此人其心可诛,不配被朝臣称为最肖陛下。
毕竟就连陛下,也是知道他魏聿其心所向的。
就在这时,曹平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策儿托人从南州捎东西回来了!”
曹平捧着一个粗布包裹快步走进来,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布面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一看就是跟着驿站的快马跑了好几天。
曹平把包裹放在书案上,递了把剪刀过来,瞄着自家大人的脸色。
阴得骇人。
方才崔灵佑在的时候还好些,崔灵佑一走,那脸色就又沉下去了,沉得曹平都不敢多说话。
魏聿接过剪刀剪断麻绳,掀开粗布。
里面是一个竹根挖的小盒子,盒子打开,其中放了一只同样是用竹根刻的猫。
那猫蹲着,尾巴绕到身前,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刀工稚拙,猫脸的弧线刻得不太流畅,耳朵的大小也不太对称,一看就是趁着行军休整的间隙,在篝火旁边一刀一刀慢慢抠出来的。
猫屁股底下压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魏聿抽出来展开,李长策的字映入眼帘。
“南州夜雨时,刻一狸奴,伴师案侧。”
从南州到玉京,李长策得算好了驿站的班次,算好了包裹在路上耽搁的天数,才能在送节礼这天刚好把东西送到魏聿手上。
魏聿看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
刚刚快要溢出来的郁气,净化了。
李长策刻的是平安。
漕运衙门里那只叼走了一条鱼的橘猫。
离开淮湖道时魏聿想把平安一起带回来,但平安已经在那儿待惯了,不想走,此事只好作罢。
李长策他虽没有想过带走平安,但还记得这件事。
南州多竹,李长策找到了合适的材料,一刀一刀刻出了一只猫。
玉京城年末事多,李长策便是猜也猜得到这段日子肯定会有不长眼的给魏聿添堵。
熟练掌握顺毛技能的李长策成功隔空让魏聿的脸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魏聿把竹猫托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过猫耳朵,上面的每一道刀痕边缘都光滑圆润,不会剌手,李长策在刻完之后,大概也这样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把竹猫放在了自己的砚台旁,又看了一会儿,魏聿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给竹猫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皇帝就是不会教孩子,看看他家的策儿,看看!
曹平在旁边收拾剪下来的麻绳,心里高兴,自家大人刚打开包裹时脸色还跟要杀了谁似的,看清里头是什么东西之后,眉梢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
第32章 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春寒料峭的时节,玉京城外的柳树还没抽芽,南州方向先来了军报。
南州暴乱已平,京畿大营调配去的两千将士择日而归,军报中有一人被单独提及,说其“临阵果决,率十二轻骑夜袭匪寨,斩首五十余级,生擒贼首。”
军报末尾,南州知府另附了一封呈文,说此子“出刀快如惊雷,匪众见其面而胆丧”。
李长策的名字就这么从南州的山沟里一路传回了玉京。
先是在淮湖道一路护师,又在南州一战成名,连兵部那几个素来眼高于顶的郎中看过军报后都私下议论,说魏聿的那个徒弟,怕不是在南州把土匪窝当成了练刀场。
南州的土匪被他打怕了,后来只要远远看见李长策常骑的那匹马,扔了刀就跑。
又过了几日,一队风尘仆仆的京畿大营骑兵从南州回返,李长策就在其中。
他骑马走在队列前列,几月征战,李长策下颌的线条比离京时更显棱角,颧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追敌时被流矢擦过的,已经结了痂。
队伍在东城驻地解散,领队的千总走到李长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次平乱你的功劳已如实上报兵部,嘉奖不日便到。你先归家休整,等大营那边有了新调令再派人通知你。”
李长策抱拳,“多谢千总。”
千总也不多说了。
这段日子他也了解了李长策的行事作风,是个寡言冷厉的人。
青骢马的马蹄踏过长街,扬起一溜轻尘,李长策径直往乌麟巷的方向去了。
南州平乱的日子里,李长策在行军途中跋山涉水,搜罗到了不少叶翁曾提过的药材。
南州多山,深山老林里藏着些药铺里买不到的品相珍奇的稀罕物。
野生的何首乌,是在一处断崖边挖到的,挖的时候碎石从脚底哗啦啦往下滚。
几株品相极好的三七,是在一个猎户家里拿军饷换的,猎户起初不肯收银子,说当兵的帮他们平了乱,几株草药算不得什么,李长策把银子搁在桌上就走了。
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天麻,是在山涧边偶然瞥见的,他勒住马,翻身下去摘了,同营的人以为李长策在摘野菜,笑话了他好几天。
这些东西被他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马鞍旁的包袱里,行军路上风吹雨淋,硬是一点儿没损坏。
叶翁说过师父的旧疾需要好药材调理。南州有,他就带回来。
与他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乌麟巷,率先来接李长策的依旧是曹平。
老管事一路小跑着出来,脚底生风,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轰出来,“策儿回来了!黑了!怎么脸上还多了道口子?南州的饭是不是不好吃?受伤了没有?刀口深不深?让我看看……”
“曹伯。”李长策好不容易等到曹平换气的工夫,插进一句话,“我一切安好,身上没受伤。”
他把那包药材从马鞍上解下来,递过去,“这是给师父的药,南州那边的山里采的。叶翁说这几味对旧伤好,等叶翁来了您帮我交给他,让他看看能不能用。”
曹平接过那包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老管事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装作查看药材,用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自家大人,也是有人疼的。
真好。
“师父呢?”李长策一边问,一边抬步打算去找人。
曹平回过神来,连忙往城门的方向指了指,“你师父今日休沐,用过午饭便出门了,说是去会善寺后山看梅花了。”
李长策愣了一下。
魏聿少有这种雅兴。他的人生被折子,账本,参人的罪状和杀人的名单填得满满当当,偶尔的空闲也被汤药和咳嗽占了去。
上次出门赏花还是去淮湖道前,他被三个人三张嘴一起哄出去的。
今天怎么忽然想赏梅了?
李长策转身上马,缰绳一抖,青骢马便往城门方向去了。
会善寺在玉京城西,寺庙不大,胜在清静。
其后山的梅林是百年前的一位住持手植的,历经年月繁衍出一大片,如今正是花期,红梅和白梅交错,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半山腰上泼了一笔绛红又洒了几点素白。
李长策在寺门口拴了马,正要进山门,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辆挂着忠勇公府标识的马车正在缓缓驶离。
他脚步一顿。
李长策在忠勇公府住过半年,认得那马车旁跟着的侍女,是崔老夫人的贴身丫鬟。
崔老夫人多年来深居简出,倒是有每月中旬出门礼佛一趟的喜欢,今天恰好是十五,她来寺庙倒也不奇怪。
李长策旋即想起魏聿今日突然来赏梅,心里隐约觉得有所关联。
他不再耽搁,大跨步进了山门,大殿前他拦住一个小沙弥,合十一礼,问后山梅林往哪个方向走。
小沙弥见他一身肃杀气,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见他合十讲礼,便稳下心往右边指了指,“施主,从这条路上去,绕过山弯便是。不过如今天色将晚,山里有风,施主若是找人,还是早些下来为好。”
“多谢。”
李长策已经沿着石阶往上跑了。
山风灌入领口,带着梅花的冷香,绕过一道山弯,梅林便撞入了李长策的眼帘。
满山的梅花,红梅在暮色里铺成一片绛色的云,白梅成了云缝里漏出的几缕素光。
李长策一眼就瞧见了独身一人的魏聿。
魏聿站在梅林深处一株极老的红梅树下,梅树干虬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满树的红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浓烈,像是把一整年的颜色都攒到了这几日的花期里。
他仰着头,在看花。
山风拂过,魏聿拢了拢鹤氅的领口,浑然不觉几瓣梅花已经落到了他的肩头,像是老天爷无意落下的几笔为他添色的胭脂。
李长策的脚步骤然停了。
只是七十六日不见,他竟觉得如同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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