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万两。”魏聿打断了他。
林茂浒的脸色变了。
魏聿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按住刀柄,讲刀拔出来半截,雨水打在盔甲和刀鞘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然后林茂浒看见魏聿身边那个禁卫统领打扮的人上前接住了魏聿的伞,魏聿腾出了手,开始掏袖子了。
恍惚间,林茂浒想起来这些天他去查魏聿的底细时,报上来的消息里说魏聿没有任何软处和喜好。
若说怪癖,倒有一个。
就是喜欢上早朝的时候疯狂掏袖子拿折子参人。
果不其然,林茂浒看见魏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四十三万两银子的去处。”魏聿朗声念了起来,“隆启二十年,私卖盐引三百道,得银六万两。隆启二十一年,虚报灶户口粮折银四万二千两。隆启二十二年,和季家合开盐号,侵吞官盐十二万引,转手卖与私盐贩子,得银十八万两……”
魏聿一条一条地念下去,务求让城门口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茂浒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混着雨往下落。
他当了十六年官,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就算是来查案的人,也不会当街念罪状。
他们会把罪状装订成册,锁进箱子里,跟各方讨价还价,最后拿出一份大家都满意的版本。
可魏聿不。
他就是在城门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盐运使的底裤剥了个干净。
“还有吗?”林茂浒忽然起身,走到了魏聿身边,脸上的恭敬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凶狠,低声咬牙,“魏大人,你可想清楚了。淮湖道的盐,是天下人的盐。动了我,就是动了淮湖道。动了淮湖道,就是动了国本。你敢动国本?”
魏聿看着他,目露诧异。
动国本?
没想到你这个呆呆傻傻的人,居然是第一个看透我的,妙哉妙哉。
魏聿把那卷罪状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拿下吧。”
身后的一队禁军一拥而上,把林茂浒按在了地上。
三品官帽滚落在青石板上,轱辘辘滚出去老远,滚进泥地里。
“魏聿!你敢拿我!你凭什么拿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魏聿提步往城里走。
“下一个。”他说。
就在魏聿带着林茂浒往盐运使衙门去的同时,另一队禁军已经冲进了城东季家大宅。
季敬宗是淮湖道盐商巨富,他名下的盐号有十五家,遍布四府。
他的府邸占了资州城东半条街,院墙高三丈,门前的石狮子比知府衙门门口的还大一圈。
季府里养了四十多个护院,平日里在资州横着走,知府衙门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禁军来了近八十人,全副披挂,刀一拔出来,护院们就跪了一半。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递帖子,也没有请季老爷过府一叙,洽谈出多少万两银子的事宜。
魏聿直接让禁军踹了季家的大门,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查抄。
后花园的荷花池底下,起出了白银二十二万两。
地窖里,金条三百根,盐引四千道,和林茂浒往来的账册堆了一尺多高。
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私卖了多少盐引,分了多少赃银,送到了京城谁的府上。
季敬宗被抓的时候正在听小妾唱曲,而后反应过来,大骂魏聿。
魏聿塞住了耳朵。
不听不听。
按常理来讲,查盐甚少直接抓盐商,而是拆分垄断,限制盐商特权。
但季敬宗贪腐至极,拖欠巨额盐课,甚至已经开始勾结乱党,这都是可以在来资州前提前查到的,季敬宗不抓,资州的局面就永远打不开。
第15章 一个一个来
魏聿抵达资州的第三个月,一道密折快马送入玉京。
折子很薄,王忠从信使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心里呼了一声不妙。
他在宫里当了多年的差,知道折子越薄,事越大,只有那些歌功颂德的好话才会被颠来倒去地写一大堆。
王忠不敢耽搁,连夜送进了御书房。
魏聿密折里只有一个请求,请斩一十七人。
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吏,罪银合计二百三十余万两,相当于淮湖道两年半的盐课总额。
一下砍十七个人,隆启帝愁得直闭眼。
与魏聿的密折同时传回来的还有何啸的密信,两方一对比,隆启帝就知道魏聿半句谎都没撒。
是他派魏聿去的,可他没有想到,魏聿居然不是像从前那样谨慎行事慢慢查,而是一来就喊打喊杀。
这十七个人该死,可杀了之后呢,玉京城里的人会不会在朝堂上闹?会不会搬出先帝爷和老太妃来压他?
可要是不杀呢?
不杀,魏聿在淮湖道就待不下去了。
那些贪官会以为钦差不敢动真格的,今天锁门明天闹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魏聿架空。
这把刀他磨了十年才磨出来,不结党,不纳妾,不置田产,没有父母妻儿,命都不要了替他当疯狗。
满朝文武里再找不出第二把能砍进淮湖道的,要是魏聿折在淮湖道,他还能找谁?
还等下一个十年,等老天爷送来股肱之臣吗?
隆启帝睁开眼,拿起朱笔,批了。
第二日早朝,天子准奏魏聿之言,顺带给魏聿补了一队禁卫过去。
半月后,资州城门外,十七颗人头落地,城墙上挂了一排。
看着那十七颗人头,魏聿心里仍然不痛快。
他路过那十七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走进了资州城的城门洞。
城门洞里更凉一些,阴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遮得暗淡了几分。
二百三十余万两。这十七个人贪了二百三十余万两。
可这二百三十余万两里,能追回来充入国库的,只有一百四十万两。剩下的银子,一部分被挥霍了,一部分被转走,更多的送到了玉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府上。
这些,他杀不了。
资州的人没能杀死魏聿,反而被他杀怕了。
活着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出,每天按时点卯,按时递文书,连吃饭都恨不得在衙门里吃,生怕被天天带着一堆禁军溜达来溜达去的魏聿看见自己在哪家酒楼里多喝了一杯酒,多点了一道菜。
资州知府现在每天卯时不到就到衙门,比所有魏聿带来的书吏都早。
他亲自盯着盐运使衙门交接过来的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清点。
魏聿跟他说过,做得好就保他继续坐资州知府这个位置,做得不好就让他去和林茂浒做邻居。
那还有啥好说的,唯魏大人马首是瞻!
求爷爷告奶奶,每天晚上点三炷香,资州官员终于把魏聿送去了令州。
魏聿把资州的盐商杀怕了,把贪官也杀怕了,可只要盐法不改,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季家,新的林茂浒从这片沃土里长出来。
他拔了一茬草,根还在土里。
可魏聿现在必须去令州,令州的雨不等人。
雨水连绵,令州在淮湖道上游,年年都是第一个淹的。
魏聿从资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到了令州城外,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物。
马蹄在泥浆里打滑,车夫甩着鞭子骂天,钦差仪仗都没进城,魏聿直接转道去了河堤。
堤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上万人冒雨在堤上扛沙袋,打木桩,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
民夫们用麻绳把磨破的肩膀勒了又勒,赤着脚在泥浆里来回奔走,雨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见,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活。
这些民夫一天的口粮是三碗稀粥,住的是透风的草棚,草棚门口贴着河工总办何万年请人写的对联。
上联是皇恩浩荡。
下联是万民安康。
魏聿登上大堤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撑伞,身后跟着何啸和一队禁军一起巡堤,雨水从伞沿上浇下来,把他的袍角打得透湿。
魏聿在堤上巡了小半个时辰,看完水位的高度看沙袋的垒法,看完木桩吃水的深度看堤脚有没有渗漏。
这些都是他在工部待了多年后练出来的眼力,比任何河工老手都不差。
走到一处堤段前,魏聿停了下来,弯腰看着堤脚的渗水,用手指沾了一点泥浆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把泥浆抹在手背上,看着它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散开。
看完之后他叫人把河工总办何万年找来。
何万年是令州本地人,在河工上干了二十年,手底下管着上万民夫。
他每年经手的修堤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两,但在令州,何万年的名声却不算坏。
他年年冬天都在河堤上巡查,还自掏腰包给民夫加过几顿肉,在淮湖道这个烂泥潭里,能做到这一步的官,已经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