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文真梅哑然,“知道我‘走了’是什么意思吗。”


    他朝还在渗血的手背吹气,说:“我知道呀。”


    “不准说这种话。我是老人家,到了时间就会走,人家称我这种是寿终正寝,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小,不能说自己随随便便‘走了’,明白吗?”


    “为什么呀。”林然殊不依她,固执地说,“可我这样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能跑不能跳,除了生病,还一定要有人看着,要人照顾,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哥哥也有自己的事,那我呢?只有外婆陪我,我不知道你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外婆,让我跟着你吧,我一直都很听话,就这一次不听话,好不好。”


    他忍着眼泪,呼出短促的抽泣声。


    “外婆,我不要长大,你也不要变老,我们永远住在一起……”


    文真梅将他揽进臂弯里,“殊殊……”


    她心如刀割,抱着纸一样单薄的林然殊却不知用什么措辞安慰他才好。林然殊眼窝浅,藏不住如此多的悲伤,泪流了满面,他透过模糊的泪花,越来越看不清外婆的脸。


    “殊殊你年龄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文真梅抿了抿嘴,“现在天天生病,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更瘦弱,所以底子差了一点,等你长大变成大高个,可以跑可以跳,什么都可以做了,怎么可能还经常生病呢?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但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林然殊一说话就控制不了哭腔,只能像小鸭子般瘪着嘴,“我是……但坚强就有用吗,那为什么我坚强了这么久,还是会生病。”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抹掉林然殊的眼泪,“外婆向你发誓,以后你不会再像这样生病,而且和别人一样健康快乐。”


    “真的吗外婆?”林然殊吸着鼻子问。


    灿烂的日光照洒而下,文真梅的眸光像在闪烁,“真的,外婆从来不会骗你。”


    她眼中只映照出林然殊一人,可林然殊总感觉她的目光深沉,沉甸甸的,似乎在一瞬间文真梅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显然,林然殊对她暗自所做决定的沉重一无所知。


    文真梅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铺满金光的小路回家。很快地,林然殊又把方才的压抑和难过抛之脑后,他有了精神,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同文真梅说了一路的话。


    她听着,余光略过林然殊的头顶,眼底除了对孙子的慈爱之外,还隐秘地酝酿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


    迟到赶来的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39章


    一连两三天, 文真梅变得莫名忙碌,林然殊在家时常看不见她的人影, 外婆做完饭菜便让他上桌先吃,自己却背着竹篓打伞出门,要天黑了才能回来。


    一次凌晨,林然殊迷迷糊糊被公鸡打鸣吵醒,鸡鸣未歇,紧接着是大门沉重的声响,他眼睛有些酸, 睁不开眼地踩上拖鞋闻声出门。一扇门打开,他望见天色正从浓黑里透出活气, 三四点的天幕是藏青色, 像家里洗过许多遍的旧衣绸。


    “外婆?”林然殊嘀咕了一句,“外婆你回来了吗……”


    文真梅不在堂厅,兴许去了屋后的水池洗手,他打个哈欠,伸手压下文真梅卧室的门把手, 钻进外婆的床继续补觉。


    再次闭眼,却是想睡也睡不着了。他转过身去,甫一睁眼, 书桌上一本摊开的黄纸老书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没见过这本书,可他知道,这些天外婆不是在忙,就是在熬夜看书。


    因为在深夜里, 外婆房门下的空隙总会亮起一地微微朦胧的红光, 那是老人用蜡烛作灯照明看书的迹象。


    现下屋内只有林然殊一人,他有些好奇那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外婆挑灯夜读,他在床上滚了滚,终究没能压住心底浓烈的兴趣,轻手轻脚地坐上桌前的藤椅,目光触及旧黄的纸张。


    “——殊殊?”


    看见林然殊趴在书桌上,文真梅蹙眉,走近低头一看是旧书,表情倏地凝固,挡开林然殊极快地把书合上,合书的力道略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林然殊肩头一抖,像是被她吓到了,“外婆……我睡不着才来找你,不是故意要看……”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文真梅很快调整表情和语气,俯身抱起林然殊,轻拍他的后背,问道:“是不是我回来的声音吵醒你了,现在还困吗?”


    林然殊靠在她肩上:“我不困,外婆你去哪了呀,这些天你都不在家。”他的话不自觉地流露委屈。


    才从山上回来的文真梅挟着一身凉丝丝的湿气,甚至能嗅到山林独有的清新气味。


    “有些事要做,所以这么晚回来。”她向林然殊解释道,“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都是我不好。”


    林然殊:“我可以帮你做这个事吗?”


    “外婆做就好,你是小孩干不了。”


    文真梅打开窗户,天未亮的山风舒爽凉快,一阵幽然的风刮起纱帘,祖孙两人面对窗户在床沿坐成一排,凉风轻悠悠地经过她们,此刻,深蓝的天空之下万物寂静,林然殊摆荡着小腿,内心平和,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颜。


    文真梅也同样放松下来,安然享受着自然赠予的宁静。


    林然殊歪头,脑袋靠着文真梅的臂膀,哈欠一个接一个,从嘴巴往外蹦的字越说越少,他懒倦地搂住老人胳膊,眯着的眼睛渐渐闭上。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文真梅回头看向睡着的林然殊,托起他的下巴抽回右手,轻轻地把人放倒床上,掖好被角,她又看了看林然殊,而后安静地离开房间。


    等林然殊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他起床绕着屋前屋后喊外婆,却无人应答。


    呆呆地站了半会儿,他搓了搓脸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完他从厨房的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根玉米和一颗鸡蛋,用瓷碗盛着端到餐桌吃掉。吃过早餐,林然殊回自己卧室,认真地写着今日份的作业,作业不难,他没花多久时间便写完了并且做好订正,今天气温不高,他抱着一叠折纸坐在大门的门槛,低头折出小船、灯笼等等形状。


    他在等外婆回家。


    可从白天等到傍晚,文真梅始终没有回来。


    在这般无尽的等待中,林然殊有些无聊,又有些生气,他溜进文真梅的房间,把藤椅推到大书架边上,踩着椅子寻找那本文真梅不准他看的书。


    藤椅的高度不够,他又去搬了两张矮凳,叠叠高似的当梯子搭,那本书被放在最高处,他抻直胳膊,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里边的夹缝里抽出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直至最后一页,林然殊全然看不懂书上写的什么,可当中的几页被人画了红圈,他攥着纸的一角,内心踌躇不定。林然殊心想,这肯定是外婆的宝贝,倘若他撕下藏起来,被外婆发现不见了,她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这样的话,外婆可能会指责他,但如果不这样做,外婆依然忙碌,他只能像这些天一直和外婆说不了几句话。


    心中的天平左□□斜,换取外婆的注意占据了理智上风,林然殊表情严肃地撕下了有标记的三页纸,折好藏在了木箱内,并还原房间的布局。


    这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但无事发生,因为文真梅好像真的忙得分不出心神给一本书。


    以至于后来,林然殊偷溜回到“案发现场”,结果却是找不到那本书。书究竟是不见了,销毁了,通通无从得知,而外婆是否清楚书是残缺的,他也不知道答案。


    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又也许过去了两天,或是四天,因为每天都是无比相像的一天,模糊了时间的分界线。


    跟往常一样地,文真梅早早离家,直到下午,林然殊支着脑袋在门槛上昏昏欲睡。


    “殊殊!”


    这天有人提前回来了,但不是文真梅,他等来的是文卿与林父。


    文卿见到林然殊很开心,捧起儿子的小脸亲了好几下,“我的殊殊宝贝,多久没见了,想不想妈妈呀,妈妈好想你哦。”


    林然殊亲了亲文卿的额头,发出啵的巨响,“想呢妈妈,我也想爸爸。”他又重重地亲了一下一旁蹲着看着她们的林父,林父笑呵呵的,抓起林然殊的手捏了捏。


    “哎呦,还怕爸爸吃醋呀。”


    文卿对着他左看右看:“让妈妈好好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摸着好像没有上次有肉了,宝贝又生病了吗?”


    林然殊乖巧地任她摆动,配合地转圈,说:“没有呢。”


    积攒太多太多思念的文卿抱住他,想把林然殊揉进怀里,但不敢太重,害怕弄痛他。她的手心紧贴林然殊的脊背,削瘦的肩胛骨硌着她,像一柄无法伤人的钝刀,摸着他,能割痛的仅有文卿的心。


    “殊殊,”文卿唤了两三遍他的名字,眼角隐约地眨着水光,“好孩子,我的宝贝……”


    林然殊替她拭去眼泪,凑近贴上文卿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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